【蘋中人】飛禽走獸 雖死猶生─標本師詹德川

出版時間:2019/06/28 09:00

作者/陳心怡 攝影/方萬民
 
「今年五月,我在動物園已經滿三十五年了!」
詹德川口吻雖靦腆,卻掩蓋不了從眼角洩漏的眉飛色舞。他是台北市立動物園排名第二資深的員工,第一名是帶他入園工作的二哥;二哥至今仍在非洲區養動物,詹德川則早已「轉行」做標本。
 
「我進動物園,從沒想過做標本。」詹德川是動物園二十多年來唯一的標本師。
 
1984年,剛服完兵役的詹德川,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年輕力壯、體格漂亮,相貌堂堂的外型理應是搶手的新鮮人;但現實並不如願,他從電子工廠、大同瓷器到紡織廠都待過,因只有夜間部高工學歷,能做的事就是一天八小時在工廠裡像個機器人一般地重複手中的動作。
 
「真的很無聊。」詹德川並不想就這麼屈服在就業市場裡。二哥多年前在六福村動物園工作,後來跳槽到當時還座落在圓山的台北市立動物園,圓山動物園欠缺養動物的人手,二哥問詹德川:「要不要來養動物?」他想,養動物總比關在工廠裡跟機器打交道好,於是展開他與動物為伍的人生。
 
剛進動物園時,詹德川被分配至動物園俗稱的「特工隊」,上面說什麼、他就要做什麼,適用期月薪僅九千元,過了試用期,調整為一萬二。養動物,當然不只是他口中戲稱的「掃大便」而已,還包括餵食、清掃、修繕欄舍、補破網、修排水管,「有些工程可以發出去,可是很貴,我乾脆自己弄。」他樂在其中,完全不以為苦。
 
有時,打掃鴕鳥、鶴等大型鳥類區域時,得小心翼翼,避免誤觸敏感神經被偷襲,「要隨時注意牠們的動靜,一有動作,我得知道應變,不然會被追著跑。」他曾經杵著掃把跟鴕鳥對峙好一陣子才脫困,也曾被犀牛追著跑,一時心慌,撞上欄杆,縫了好幾針。
 
後來動物園搬至木柵,他也工作了六、七年,園區裡的標本師傅一一退休,只剩一位師傅林文龍,也準備離職,「園方問我有沒有意願,我想除了養動物,多一項技能也不錯。」他就這麼開啟了製作標本之路。
 
林文龍是引領詹德川進入製作標本世界的恩師,不過師父教歸教,多半時候還是得靠自己摸索。一般常見的展示標本是剝製標本,把動物的皮剝下來後經過防腐,塞入假體保存,詹德川最早嘗試的剝製標本是鳥類。
 
「剛開始做,不知道頭怎麼固定,搖搖晃晃,翅膀也不知道怎麼弄乾,好像餓了好幾天、還是從水裡爬出來,很像洗衣服脫水以後,你沒把衣服抖一抖就吊起來,皺巴巴。」詹德川還曾搞錯鳥的左右腳,當年網路不發達,他得費盡心思找圖片或拍照來對照。
 
為了克服技術,加上當年台灣師資有限,因此哪裡有課程,詹德川就往哪裡去。奇美博物館聘用外師來教學,他立刻奔赴台南上課,之後科學博物館、台灣歷史博物館等有類似課程,都有他學習的足跡,連故宮開雕塑課,他也去學;後來動物園要製作紀念品,包括林旺、穿山甲等動物的雕塑模型,都是詹德川所做。
 
詹德川說,剝製標本需要外觀好、沒有傳染病的遺體才適合,有些動物老邁或打架傷重而死的,外觀不那麼漂亮,但可以製作骨骼、皮毛或局部標本,像是鳥爪、馬蹄或熊掌。
 
他最早學做骨骼標本時,就野心勃勃拿長頸鹿挑戰。「我當時技術不好,也不懂得骨骼狀態,忘了脊椎之間還有軟骨的距離,我都全都接在一起。」結果,第一隻長頸鹿骨骼標本身體縮了一大截。
 
技術雖然跌跌撞撞,但詹德川沒料到,當他決定轉做標本後,同時贏得了日後的婚姻:娶了同在園區工作、頂著台大園藝系碩士光環的妻子。「我老婆說:『要不是因為你做標本,我也不會嫁給你。』」太座的選擇好酷,讓詹德川這個高職畢業的窮小子五子登科,於是我央求他多說一點兩人的浪漫故事。
 
「不要啦,她不喜歡我講......我不浪漫,剛好有人,幸福就上門。」他露出調皮的神情。詹德川與太太,一個照顧動物,一個負責植物,兩人於1996年結婚,婚禮就在動物園裡舉辦,「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是有史以來唯一一對在動物園舉辦婚禮的新人」。
 
二十多年來,詹德川製作的標本超過千件,不是放在儲藏室就是陳列在教育中心裡。一踏入教育中心,很容易就被眼前琳瑯滿目的標本吸引,從猛獸虎、豹、猩猩到可愛的國王企鵝、無尾熊、猴子、烏龜、鳥、穿山甲.....,連動物明星大象林旺與親密伴侶馬蘭的標本,都在這裡保存得極好。
 
不管是哪種動物標本,詹德川製作的數量幾乎都是全國第一。本想請他帶我到製作標本的工作區參觀,但因需要控制傳染病的風險,他的地盤是園區管制最嚴格的地帶,「連非獸醫室的其他同仁,都無法隨意進出」。
 
製作這麼多動物標本,還有沒有想挑戰的?
只見詹德川搖搖手咕噥:「不能亂說。」原來,他曾一語成懺。
 
多年前他第一次完成一隻中小型鱷魚標本,非常得意,「我會做爬蟲類了!於是我去看園區裡養了二十多年的老鱷魚,我想,既然會做小鱷魚,大的也可以嘗試,沒想到一周後,牠就往生。」詹德川自嘲,獸醫最討厭他亂講話,一講就兌現,「因此動物生病,我就會祝牠長命百歲」。
 
這幾年他因職務調動,製作標本時間減少,多半時間是在獸醫室協助獸醫看護、飼養傷病動物。動物園是大家的快樂天堂,即使是展示區的剝製標本依舊活靈活現,我們幾乎不曾把死亡與這些動物連在一塊,那麼標本之外的其他動物遺體去哪了?
 
自稱「動物園殯儀館館長」的詹德川,目前的工作重點之一是處理死亡動物,從冷凍屍體、協助獸醫解剖確定死因後送進焚化爐,最後再把骨灰樹葬,滋養園區土壤,「塵歸塵,土歸土,讓動物死後還是在動物園裡繼續生活。」
 
不管是做標本還是陪伴動物走上最後一哩路,詹德川的工作隱藏著很多有形和無形的風險。本來以為年近六十的他,頂上毛髮稀疏實屬自然,結果是長期使用氫氧化鈉去肉的結果,「以前傻傻,都直接吸那個濃煙,後來才知道要避開,現在頭髮已慢慢長回來。」他的左手掌也因為去皮去肉的過程,至少被手術刀劃傷過幾百道;最讓他痛苦的是幾年前椎間盤移位,痛得他一晚只能睡一小時,不良於行,在醫院住了好幾天得靠止痛針度日,「我坐姿不良,但為了搶時間,只得坐在小板凳上削皮削肉,一坐就是好幾小時」。
 
無形的犧牲則是沾染一身臭味。詹德川說,很多人一進到獸醫室就會立刻衝出去,腐屍味讓人不敢恭維,即使戴上好幾層手套,手還是臭,「所以我戲稱坐車都會有位置,因為太臭了,大家都離的遠遠的!」我想這是他的玩笑話,因為我並沒有聞到他所說的味道。
 
碰過最臭、最難處理的屍體,莫過於大象林旺。
 
在林旺過世前半年,園方就決定將牠製成標本,當時林旺標本委由林文龍統籌製作,熱愛攝影的詹德川負責全程記錄。由於林旺皮毛與骨骼都要製成標本,光是剝皮就讓大家精疲力盡,接下來還要浸泡骨骼以便去肉,「殘餘的碎肉,味道非常臭!」噁心指數爆表,嚇跑很多工作人員。開始製作標本後,林旺的肌肉紋理、血管脈絡、老人斑、皮膚皺摺等怎呈現,詹德川的影像紀錄成了最重要的參考依據。
 
聊起攝影,詹德川興致高昂,動物園官網上很多動物生態照片都是他拍的。他的大書包裡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台相機與用到掉漆的鏡頭,他會把握時間捕捉園區動物的畫面,「也許有人覺得拍攝動物園的動物沒有挑戰性,但就是有那麼一刻的畫面,是你一輩子只會遇到一次,這就值得」。
 
由於是動物園唯一標本師,又是兼任攝影,詹德川經常受訪,也常協助園內舉辦的國際會議拍照,並出國交流動物標本製作。這些成就,看似都不在他的人生規劃中,如果再來一次,會選擇同樣工作?
 
「我還是會進動物園,但不一定做標本......哎,這工作太辛苦,但也因製作標本讓我收穫好多,很難講......」
 
標本在他心中,是什麼樣的位置?他以他們夫妻倆養了十多年的兔子為例告訴我,很多人會幫過世的寵物做標本,一開始或能滿足睹物思情,可是久了,牠就會被關進櫃子,因為標本已非原本的寵物,「牠是我們家的一份子,不是紀念品,也不是為了教育,所以我會把牠埋在庭院裡,就像我們還住在一起」。
 
詹德川
年齡:58歲
現職:台北市立動物園技工
學歷:新竹內思高工夜間部電工科
家庭:已婚,育有二子
重要經歷或作品:
製作上千件標本
動物園兼任攝影師
記錄大象林旺製作標本過程
園區雕塑紀念品,包括林旺的浮雕作品
翻模製作鳥的假蛋、動物掌模

發稿時間00:05
更新時間09:00

詹德川是台北市立動物園20多年來唯一的標本師,他經手的作品超過千件。方萬民攝
詹德川是台北市立動物園20多年來唯一的標本師,他經手的作品超過千件。方萬民攝

2000年入園的第一代國王企鵝已凋零,詹德川用巧手讓牠的可愛模樣繼續保存。詹德川提供
2000年入園的第一代國王企鵝已凋零,詹德川用巧手讓牠的可愛模樣繼續保存。詹德川提供

兩隻黑尾草原犬鼠大玩親親的有趣畫面,被眼尖的詹德川捕捉。詹德川提供
兩隻黑尾草原犬鼠大玩親親的有趣畫面,被眼尖的詹德川捕捉。詹德川提供

白手長臂猿把手搭在山羌頸子上,好像一家人。詹德川提供
白手長臂猿把手搭在山羌頸子上,好像一家人。詹德川提供

台北市立動物園從圓山到木柵,累積了相當豐富的剝製標本,提供教學推廣使用。方萬民攝
台北市立動物園從圓山到木柵,累積了相當豐富的剝製標本,提供教學推廣使用。方萬民攝

林旺(左)與馬蘭(右)全身骨骼標本。詹德川提供
林旺(左)與馬蘭(右)全身骨骼標本。詹德川提供

林旺剝製標本完工,送回園內。詹德川提供
林旺剝製標本完工,送回園內。詹德川提供

林旺的毛皮披在假體上,要動用很多人力。詹德川提供
林旺的毛皮披在假體上,要動用很多人力。詹德川提供

大象林旺剝皮後,先搭起假體格板,再灌上發泡劑,假體才算完成。詹德川提供
大象林旺剝皮後,先搭起假體格板,再灌上發泡劑,假體才算完成。詹德川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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