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人物】花磚之愛勾動羅曼史 竹科工程師打造全台唯一博物館

出版時間:2019/06/11 00:01

這簡直是電影裡才會出現的浪漫情節:一個工學院的男生想追求文學院的女生,因為苦無吸引她聊天的話題,於是研究她家的花磚,結果研究出全台灣無人知曉的知識,也研究出讓外國人嘖嘖稱奇的成就。

當然,最重要的成就還是娶到了中文系美女,否則這個故事也不會流傳在人間。

花磚博物館的館長徐嘉彬剛從杜拜參展回國,就接受我們的採訪,話題便從這則浪漫的故事開始。「我真的是那種工科的宅男,只會做宅事。她在台南的老家屋頂上有花磚,但她們家人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和幾個同學問了些專家,也沒有人知道,只好發揮我們工科人的專長:埋頭研究。」徐嘉彬說。那時,他們不過是20歲的及冠少年,誰能預想40歲的今天,他們還可以站在花磚路的這一頭,回首當年懵懂的模樣。

青春年少時,他們一邊埋首文獻,探尋花磚的來歷,知道它在英國叫「維多利亞磚」(Victoria tile)、在日本叫「馬約利卡磚」(Majolica tile)、在新馬地區叫「娘惹磚」(Peranakan tile);同時,他們也在全台的老屋拍照記錄,流連在15 x 15 公分見方的花花世界中,發掘愈多,鍾情愈深,愈無法自拔。

「我並不是以一種復古的情懷,陷溺在那百花爭妍中,是花磚本身的絢麗多彩、落英繽紛,教我愛不釋手。」徐嘉彬說。

然而,現實社會還是依著一定的時序在前進,他們畢業、當兵、退伍、就業(用徐嘉彬的話,「開始在新竹科學園區賣肝」),但沒有人能夠忘情於花磚的美麗。不過他們也痛心地發現,不久前才讚歎過的嵌在山形牆上、堂號門匾上或是對開木門上的花磚,這回再去,已經成了瓦礫堆中的悲劇。這種無力回天的劇碼一再上演,讓徐嘉彬警覺,光想著欣賞花磚,已經是太過奢侈的興趣,他們應該設法保存,「救一片,是一片。」徐嘉彬說。

「因為大家都賣肝賣了幾年,拿一點錢出來,不是太大的問題,」徐嘉彬開玩笑地說,「保存一幢房子的花磚,至少要10幾萬,最多曾花過50萬元。」需要這麼多費用,是因為花磚經常嵌製在磨石子牆、馬背、燕尾、屋脊等建築元素上,既然整個構件都有歷史連結,他們會要求工人整塊切割下來,再以吊車吊到卡車上,運回嘉義的倉庫進行整修。徐嘉彬舉了一個屏東老屋的案例,「一個構件的水刀切割要7,000元,那屋子總共切割了32片;一趟吊車是40,000元,那回吊了4趟,再加上出動空拍機做紀錄,幾十萬元就這樣用掉了。」

從開始保存花磚至今,徐嘉彬已經手一百多幢老屋。「台灣有花磚的房子大概有一萬多幢,但是每一百幢要拆的屋子中,我們大概只獲得十幢的消息。而這十棟中,我們能保留花磚的,頂多就是一幢而已。」我安慰他,畢竟就靠著他們幾個人集資,財力定然有限。

「其實,最簡單的反而是湊錢這事。」徐嘉彬感歎地說,「我們常常找不到所有權人,或是無法取得屋主的信任。畢竟拆屋與文資保存是有抵觸的,有些屋主擔心我們阻攔拆屋、擋他們的財路。」他不勝唏噓地說,「台灣那麼多老房子被燒掉,不是沒有原因的。」

新加坡有1千多棟有花磚的老屋,全數依法禁拆;麻六甲與檳城的花磚屋已經是受保護的世界文化遺產。徐嘉彬在世界各地推廣台灣花磚時,大家都驚艷於他收集的花磚數量。但這不是他的功勞,「實在是台灣拆掉太多老屋了啊!」他心中汗顏得很。

台灣老屋一直拆除,徐嘉彬只能一直搶救。那些將近百歲的花磚經過風雨日曬,多半都被黑黴遮蔽了光彩,徐嘉彬希望修復,卻束手無策,不只坊間沒有師父、古籍可以請教或探討,連外國文獻中也找不到蛛絲馬跡。「主要的困難在於去除掉黴斑的同時,不能損及它原來的色澤。」徐嘉彬說,「還好我們團隊中不乏化學背景的人,我們研究花磚的分子,研發出特殊的溶液,透過反覆的浸泡及清洗,每片至少要花兩個月的時間,才能讓它風華再現。」同時,花磚背面的水泥也得刨除,因為每片花磚的身世:出廠年代、品牌、區域等資料,都壓印在磚背。也就是這樣,徐嘉彬才有辦法娓娓道來台灣花磚的故事。

由伊斯蘭地區經西班牙傳入英國的彩繪磁磚,在英國工藝師手中發揚光大,加上比利時、法國等國家的努力,總共繪製出了一千多款經典的花磚。日本在明治維新時一味西化,加上他們的工業成熟,日人燒製大量花磚外銷亞洲各地。1915年,日本將花磚銷往台灣時,剛好是台灣大興土木的時期。因為手繪花磚價格昂貴,只有極其富貴的人家才會使用。既然用得起花磚,怎能不好好show off一下,所以出現全世界獨一無二、屋頂上的花磚──放得高,才能被看見。

不過更可貴的,是台灣工匠發揮了巧思,讓花磚與台灣的建築藝術結合,像是結合泥塑、剪黏、木雕等成為漂亮的構件,同時也跟台灣的三合院和巴洛克式建築結合在一起。因為每位匠師都有自己的巧思,所以有些花磚與風水整合,有些花磚闡述了屋主的職業,最誇張的是金門的花磚,「很多人到南洋經商致富,回金門展示財力,就將整幢屋子貼滿花磚,只差沒做花磚門、花磚窗而已,」徐嘉彬說,「後來金門變成戰區,全面限建,不能興建,就不會拆屋,反倒保留了最完整的花磚文化。」

從台灣特有的花磚圖樣,也看得出我們務實且直觀的天性。徐嘉彬說,幾何對襯、花鳥魚獸,是歐美的經典式樣,這也是他每次拿這些花磚出國展示、總是能引起全球共鳴的原因。但台灣的花磚圖騰,卻充滿各式祝福:蘋果是平安、蝙蝠象徵福氣、桃子能帶來長壽、石榴則是多子的意喻,底色不是喜氣的大紅,就是官家專用的藍色,彷彿花磚面上的千種花言,訴盡了萬種祝福的巧語。

徐嘉彬帶我們來到他收藏的紅眠床床楣前,「紅眠床上鑲有花磚的,我看過的不到10頂,」這個床楣上的花磚圖案,既有來自西洋的槲寄生聖誕花圈,又有日本浮世繪,加上台灣的石榴和蝙蝠,「簡直就是文化大熔爐。」他說,研究花磚,讓他的生活每天都有新意。

2014年,嘉義林森西路的一棟老宅待售,因為屋主有「不能拆屋」的附帶條件,因此一直乏人問津;剛好徐嘉彬也想要找一處地方展示花磚,一個念舊、一個惜物,雙方一拍即合,徐嘉彬花了1千多萬,買下這棟挨著阿里山鐵道的舊屋,開始整理成花磚博物館。

因為20年來看過太多老屋拆除,徐嘉彬知道,家族的歷史會隨著拆屋的斷垣殘壁一起湮沒。「我們現在知道霧峰林家、蘆洲李家,都是因為他們用房子繼續訴說家族的歷史。」他買下博物館現址後,開始研究老屋的故事,才知道那是蘇友讓當年開設「德豐材木商行」的大本營。蘇先生擁有自己的伐木廠,他是日治時期阿里山木業繳稅最多的台灣人。為了方便處理由阿里山運下來的木材,他沿著火車鐵軌興建了左右各5棟連排屋,加上大本營所在的兩層樓建築,成了嘉義當時最炫富的屋宇。

家財萬貫的蘇友讓不止長期贊助陳澄波、林玉山等藝術家,還牽起陳澄波之女陳紫薇和台灣第一位雕塑大師蒲添生的姻緣線。蒲添生幫他雕塑的塑像,現在還展示在花磚博物館中。如果這11棟房屋僅餘的1棟也被拆了,珍貴的文化現場就永遠消失了。「我一輩子可以救下這一棟,就夠了。」徐嘉彬感懷地說。

博物館開門營業後,更多人知道台灣花磚的故事。但是對徐嘉彬而言,文化不能只是被動地等人上門欣賞,它必須與時俱進。最好的方法,就是重新製作花磚,才能將現代的意象嵌入,帶出新的意義。另外,台灣有許多古蹟或老屋在修復時,都需要替換花磚。因此,花磚團隊得想辦法復刻花磚,先復舊如舊,再從中創新。

 「我們在科技界做的事可以說是全球頂尖的,但花磚的復刻比那個還要難,」徐嘉彬這樣說。因為1935年左右進入二次世界大戰,所有花磚工廠都停產。戰後需要能大量、快速生產的東西,以符應世界重建的腳步,無暇顧及花磚這種一片一片繪製的奢侈手工藝,只能任它亡佚。一百年後要復興它的技法,已經沒有前路可循。

花磚之所以美麗,是因為它靠釉彩的自由流動,去創造色澤通透度。但釉是粉料,必須平均堆在素胚上,才能靠高低差產生花卉蝴蝶的立體效果,這需要很長時間的訓練。再加上一百年前的釉料含鉛,燒到900°C色澤就可以很光亮,但現在不能用鉛,溫度必須拉高到1,280°C,才能流光溢彩,多了這近400°C,會造成各種需要克服的變化。徐嘉彬說,他們花了3年多的時間,才終於掌握手繪的技術和釉彩的調配。現在不僅可以復刻古典花磚,讓它以「磚」的形式,再度回到人們的生活中(而不是只復刻圖樣在貼紙上),他們還邀請藝術家繪製蘭花、石虎、黑熊等圖樣,要讓台灣意象隨著花磚,叨叨絮絮走到世界各地去。

事實上,這是一個指日可待的願望。Facebook的台北辦公室中,有一整面牆再現台灣的花磚工藝;東京街頭的百年老屋中,也鑲著復刻霧峰林家景薰樓圖案的花磚。台灣花磚因為徐嘉彬及其團隊的努力,得以繼續花飛花舞,花滿世界。(文字/楊語芸;攝影/李宗祐)

徐嘉彬小檔案
年齡:40歲
家庭:已婚,育有二子
學歷:台灣大學機械系
現職:科技業主管、台灣花磚博物館館長
花磚博物館:已修復5,000餘片花磚,館內展示1,600片;另揹負復刻及新製花磚等文化使命。

徐嘉彬讀大學時想追求一名中文系女子,於是研究她家的花磚,結果研究出全台灣無人知曉的知識,進而成立花磚博物館,當上館長。李宗祐攝
徐嘉彬讀大學時想追求一名中文系女子,於是研究她家的花磚,結果研究出全台灣無人知曉的知識,進而成立花磚博物館,當上館長。李宗祐攝

徐嘉彬說,保存花磚最困難在於去除掉黴斑時,不能損及它原來的色澤。李宗祐攝
徐嘉彬說,保存花磚最困難在於去除掉黴斑時,不能損及它原來的色澤。李宗祐攝

台灣工匠發揮了巧思,讓花磚與台灣的建築藝術結合。大戶人家的椅子也有花磚。李宗祐攝
台灣工匠發揮了巧思,讓花磚與台灣的建築藝術結合。大戶人家的椅子也有花磚。李宗祐攝

徐嘉彬解釋,這個床楣上的花磚圖案,既有來自西洋的槲寄生聖誕花圈,又有日本浮世繪,加上台灣的石榴和蝙蝠,「簡直就是文化大熔爐。」李宗祐攝
徐嘉彬解釋,這個床楣上的花磚圖案,既有來自西洋的槲寄生聖誕花圈,又有日本浮世繪,加上台灣的石榴和蝙蝠,「簡直就是文化大熔爐。」李宗祐攝

搶救回來的古早花磚床舖。李宗祐攝
搶救回來的古早花磚床舖。李宗祐攝

徐嘉彬說,花磚背面的水泥也得刨除,因為每片花磚的身世:出廠年代、品牌、區域等資料,都壓印在磚背,相當於它的「身分證」。
徐嘉彬說,花磚背面的水泥也得刨除,因為每片花磚的身世:出廠年代、品牌、區域等資料,都壓印在磚背,相當於它的「身分證」。

嘉義林森西路的一棟老宅待售,屋主堅持「不能拆屋」;剛好徐嘉彬想要找一處地方展示花磚,雙方一拍即合,花磚博物館油然而生。李宗祐攝
嘉義林森西路的一棟老宅待售,屋主堅持「不能拆屋」;剛好徐嘉彬想要找一處地方展示花磚,雙方一拍即合,花磚博物館油然而生。李宗祐攝

花磚面上的千種花言,訴盡了萬種祝福的巧語。李宗祐攝
花磚面上的千種花言,訴盡了萬種祝福的巧語。李宗祐攝

徐嘉彬說,台灣的花磚圖騰,充滿各式祝福,看得出我們務實且直觀的天性。李宗祐攝
徐嘉彬說,台灣的花磚圖騰,充滿各式祝福,看得出我們務實且直觀的天性。李宗祐攝

幾乎讓人遺忘的美麗磚塊。李宗祐攝
幾乎讓人遺忘的美麗磚塊。李宗祐攝

徐嘉彬盡力解說,希望讓更多人知道花磚歷史。李宗祐攝
徐嘉彬盡力解說,希望讓更多人知道花磚歷史。李宗祐攝

家族的歷史會隨著拆屋的斷垣殘壁一起湮沒,所以盡力搶救花磚。李宗祐攝
家族的歷史會隨著拆屋的斷垣殘壁一起湮沒,所以盡力搶救花磚。李宗祐攝

家族的歷史會隨著拆屋的斷垣殘壁一起湮沒,所以盡力搶救花磚。李宗祐攝
家族的歷史會隨著拆屋的斷垣殘壁一起湮沒,所以盡力搶救花磚。李宗祐攝

如今團隊已能複製花磚,且製作文創商品。李宗祐攝
如今團隊已能複製花磚,且製作文創商品。李宗祐攝

台灣唯一以花磚為主題的博物館,低調隱身於嘉義市西區,博物館館長徐嘉彬對於花磚歷史如數家珍。李宗祐攝
台灣唯一以花磚為主題的博物館,低調隱身於嘉義市西區,博物館館長徐嘉彬對於花磚歷史如數家珍。李宗祐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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