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石田2】一公頃農地4千萬!農運女俠批政府圈地炒作

出版時間:2019/03/11 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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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蘋果》耗時10個月製作、聚焦土地正義的調查報導--《鋤不動的鑽石田》,今起正式上線。報導團隊從12萬筆大數據出發,前進台灣北、中、南、東每個農地炒作現場,揭露20多年的土地炒作與掠奪,不僅讓年輕人買不起房,就連買塊田耕作都是奢求。

更新:標題,內文

《蘋果》調查,多年來各地方政府的開發案,透過「圈地、徵地、變更地目」方式,助長土地投機,推升北部農地價格。在新北市,幾個新造鎮的行政區,如三峽、鶯歌,6年農地價格皆漲逾200%;苗栗竹南的農地,漲幅也近100%。面對高不可攀的農地,青農大嘆:「要買地,中樂透再說吧。」農運女俠洪箱更痛批:「政客都想拿現撈的,真的很可惡!」
 
■ 三峽漲逾200%、新北之最 苗栗一公頃農地近4000
 
《蘋果》分析12萬多筆實價登錄數據發現,2012年下半年至2018年上半年6年期間,新北市農地漲幅達117.4%,全國最高。深入新北29個行政區,又以「北大特區」成功造鎮的三峽農地漲幅最驚人,總計6年漲239.1%,同樣推案開發不斷的鶯歌,6年農地也漲了214.2%、排名新北第2。
 
苗栗方面,全縣農地價格的漲幅約28.8%,排名全國第5高。從每坪單價來看,2012年僅9717元,到了2018年則來到1.3萬元;也就是說,在苗栗想要買1公頃農地耕作,竟要掏出近4000萬,堪稱天價。而苗栗18個鄉鎮裡,以西湖上漲295.1%最多,卓蘭漲約188.2%,工業區不斷進駐的竹南,漲幅也有95.7%、近乎翻倍。
 
政大地政系教授林子欽分析,北台灣農地價格的最大推力,就是由政府端帶動的開發案。學者徐世榮更重話抨擊,政府長期以各式開發案,將農地變成都市土地,導致台灣每年上千公頃農地流失,「最大破壞者就是政府!」《蘋果》實地走訪北台灣也發現,政府強徵農地、「官逼民反」的戲碼,依舊不斷上演。
 
■ 30年6度徵收 三峽龍埔里成「新北大埔」
 
「政府不斷徵收農地,蓋大樓讓利給財團!」家族世居三峽龍埔里的劉秉峰,領著《蘋果》走訪一處巷弄內的三合院,他說:「三合院是典型的鄉村田園,我小時候這邊都是綠油油的田,大人們餵豬吃飼料、在庭院裡曬稻穀,後來一直到我家被徵收2次,幾乎毀了我。」
 
2012年,政府為興建捷運三鶯線,宣布將在龍埔里推動「麥仔園都市計畫區」,計畫透過區段徵收,在該里設置3個捷運站,劉秉峰毅然辭去工作,與當地居民、北大學生組自救會,終於在2016年擋下開發案;想不到2018年,開發案竟借屍還魂,以「變更三峽都市計畫案」的名義在龍埔里重啟徵地。
 
受訪當天,劉秉峰拿出一疊文件,記錄著30年來,政府對龍埔里先前的5次掠奪:1988年國家教育院案、1922年農業改良場案、1994年北大新市鎮、2010年北大聯外道路案,以及2012年的麥仔園都市計畫區案。
 
「抗爭6年,我已經心力交瘁了,民鬥不過官,」面對政府第6度的徵收,劉秉峰說,這次新北市府透過解編特定農業區,向居民徵地蓋捷運,但令人費解的是,小小一個龍埔里,竟要在2公里內設3個捷運站,其中緊鄰龍埔路、與機廠共同設置的「LB05站」就設在田中央,「根本違反農地農用的精神!」
 
「你叫我死我也不搬,祖傳的農地,到我的手裡把他毀掉,以後怎麼見祖先!」65歲的老農蘇欽益氣憤說,多年辛苦種植的筊白筍田,官方一紙公文就把土地收走、房子拆除,「是要我們自生自滅嗎?」他看著自己一甲大的筊白筍田,幾隻白鷺鷥駐足覓食,外圍全被「北大特區」的高樓大廈包圍住。
 
三峽代書林孟毅直言:「社區造鎮的建案,連帶會有拉升農地價格的作用,一切跟著政府的開發計畫走,農地變化跟市場變化差不多;現在三鶯捷運有點雛形,吸引買方有追價的意味。」他私下透露,會買農地置產的,都不是一般市井小民,許多民意代表早已卡位。
 
■ 擋下後龍開發案 苗栗農村女俠:徵收是最殘酷的事
 
「土地是要種東西給大家吃,不是拿來賣的!」中午烈日當空,苗栗農民洪箱坐在田梗的樹蔭下乘涼,細數著她十多年來如何對抗政府徵收。現年62歲、務農超過30年的她感嘆,當地農田本來不貴,但後來劉政鴻當縣長時大規模「圈地」、炒作價格,讓一切變了樣。
 
11年前的2008年,苗栗縣政府計畫徵收後龍360公頃土地,打造「後龍科技園區」,個性強悍的洪箱擔任「衝組」,帶領農民反抗徵收,「這塊是稻米的特定農業區,台灣已經不多了!」2011年,內政府營建署終於駁回該開發案,當地農民保住田地,洪箱也被媒體封為「農運女俠」。
 
而在抗爭背後,是許多旁人難以同理的心酸。洪箱說,當年她跟農友們到台北凱達格蘭大道抗議,「大家都很『鬱卒』,那種痛啊,現在我想起來還會怕,你不知道你的未來在哪裡;我的角色就是種田,你把我的田賣掉,不是斷了我的後路嗎?所以我說,徵收最殘酷,而且它是合法地搶奪。」語畢,堅強如她,卻還是留下眼淚。
 
■ 高鐵周邊良田成建地 每坪漲到近2
 
洪箱帶我們走訪高鐵苗栗站周邊的重劃區,解釋農地如何透過變更,變成可以投機炒作的建地,「做官的、財團的要賺錢,他們錢從哪裡來?最好賺的,就是都更跟農田:便宜跟你買,變更成建地!你看高鐵那邊,現在變更之後一坪好幾萬,我們這邊人都買不起。」
 
她的身後,有著多幅寫著「專售本地」的巨型看板,有的更大喇喇寫著「高鐵六路美田1200坪,每坪1.9萬」。實價登錄顯示,6年來,後龍的農地總交易量達638筆,是苗栗第2交易熱絡的鄉鎮,價格總漲幅則有26.3%;與後龍接壤的西湖更誇張,漲幅高達295.1%。
 
洪箱說,苗栗高鐵附近的農地位於內陸,原本是生產優質米的良田,徵收後都變成建築庶地,「現在廢棄養蚊子,很可惜。」洪箱批評,劉政鴻真的「很敢,像土匪一樣」,尤其劉的住家「恰巧」位在高鐵特區內,卻不用像其他居民需要搬遷,而是就地保留。等到高鐵一興建、通車,房價便立刻翻漲。
 
■ 徵完大埔、後龍再徵崎頂 農民自救抗爭
 
除了洪箱所在的後龍之外,其實在竹南鎮的崎頂,也曾面臨縣政府強硬徵收,計畫開發「崎頂產業園區」。所幸,當時的崎頂自救會會長、果農謝文崇挺身帶領居民抗爭,終於保住農地。
 
現年62歲的謝文崇,曾當過13年調查員,也曾創業經商,2010年他決定返鄉務農,「從小在這塊土地,跟我父親一起種植過,所以對這片土地很有感情」。他建造一座溫室,種植草莓與番茄,未料回鄉沒多久,農村就「出代誌」。
 
「2013年春天,大埔已經徵收了,當時的縣長劉政鴻接著就在我們村莊辦說明會,農民就組自救會,起來跟他抗爭!」謝文崇強調,崎頂的丘陵地是山坡保育區的農牧用地,生態保存良好;沙質地可涵養水份,宛如大水庫,一旦被開發成工業區,恐將衝擊環境。
 
謝文崇質疑,苗栗根本不缺工業用地,「那時很多工業用地,劉政鴻都把它變更為商業和住宅用地,然後再來圈農地(開發工業區),這很荒謬!」他和農民奔走抗議,加上發生大埔「張藥房」老闆自殺事件,迫使政府在2014年讓步,撤回崎頂產業園區開發案。
 
根據實價登錄資訊,竹南農地價格在6年間上漲95.7%,每坪單價更走漲至2.2萬,是苗栗農地第2貴的地方。謝文崇說,在崎頂,2分地要價約600萬,蓋一座溫室約300萬,加起來共900萬,年輕農夫根本無力承擔,「只有農二代回來做(農)才比較有機會,因為他本來家裡就有地。」
 
■ 苑裡:外地投資客湧入炒作 轉手賺價差
 
再往南一點的苑裡,是過去6年整個苗栗縣農地交易量最大的地方,總筆數達1200筆,價格漲幅更來到39.7%、近乎四成。鄉間馬路的兩旁,散布著幾片廣闊的稻田,但在農地的不遠處,可以清楚看到數座鐵皮工廠和怪手進出。
 
「這裡是我的阿祖、阿公、爸爸三代人開出來的。他們拚了命,用了40幾年,把這裡從河埔地變成良田。」苑裡「農四代」、種植小麥的青農柯雄能說,許多老農對土地情感深厚,會繼續持有農地,但年輕的地主,則傾向出售換錢。
 
柯雄能說,苑裡農地從1998年時的每坪6000元,漲到現在的1.2萬至1.5萬,漲幅逾一倍,「以水稻或雜糧為例,你沒有操作3公頃,大概活不下去。一公頃要3、4千萬,3公頃就要一億多,我如果有一億多,還來種田幹嘛?」
 
農地價格飆漲的背後,是投資客的湧入炒作。柯雄能觀察,農地的持有人多半來自外縣市,透過土地仲介居中買賣;土地被轉手的過程,不斷被加價。另一方面,有些農地成了違章工廠,「往山腳的方向,那邊的鐵皮工廠,3,4分以上。倉儲也進來了,還有一些包材工廠,群聚在高速公路附近」。
 
■ 「人,永遠跟土地農業分不開」
 
從北到南,可以明顯發現苗栗縣府推動都市開發、農地價格飛漲的痕跡;對於農地能否「起死回生」,許多農民很悲觀。謝文崇就認為,如果由地方政府來做國土計畫,肯定會繼續圈地,破壞良田。
 
洪箱則強調,雖然現在有國外的農產品,但畢竟不如本地的作物可以確保品質,「人永遠跟土地、農業是分不開的。你說,電腦可以吃到飽,別傻了,有一天沒米了,你要怎麼吃到飽?」
 
對於農地的未來,洪箱則是抱持平常心,咧嘴笑說:「種田是最大的賭徒,可是我覺得,老天爺很公平。台灣的土地,每個地方種的東西都不一樣,像我們這裡的西瓜和番薯就很好吃。這塊土地讓他去做工業區,太對不起老天爺了。」

(新調查中心林奐成、侯良儒、陳偉周、陳鼎仁、吳宜靜​/調查報導)

《鑽石田》專題今天出版後引發不少討論,網友邱志傑就說:「藍綠都愛搞都更,土地開發利益大。居住正義攏是假,選舉操作才是真。」網友Chris Lin則認為:「很好的報導,只是在炒作農地及農舍建廠房的都是這個社會上有權勢的人,藍綠政客都是他們供養的對象。因此,狗吠火車,無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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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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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新北市、以「北大特區」重新造鎮的三峽,過去6年農地價格竟漲了239.1%。陳鼎仁攝。
位於新北市、以「北大特區」重新造鎮的三峽,過去6年農地價格竟漲了239.1%。陳鼎仁攝。

2012~2018年北部農地交易概況,可發現6年來,新北市的農地均價來到5.26萬/坪、漲幅約117.4%。
2012~2018年北部農地交易概況,可發現6年來,新北市的農地均價來到5.26萬/坪、漲幅約117.4%。

在新北市29個行政區裡,過去6年以三峽的農地漲幅最高、鶯歌次之。
在新北市29個行政區裡,過去6年以三峽的農地漲幅最高、鶯歌次之。

三峽龍埔里自救會會長劉秉峰。陳偉周攝。
三峽龍埔里自救會會長劉秉峰。陳偉周攝。

新北市三峽農夫蘇欽益。吳宜靜攝。
新北市三峽農夫蘇欽益。吳宜靜攝。

三峽龍埔里徵收大事記。
三峽龍埔里徵收大事記。

苗栗農運女俠洪箱。陳鼎仁攝
苗栗農運女俠洪箱。陳鼎仁攝

洪箱曾擋下農地徵收案,被稱為農村女俠。林奐成攝
洪箱曾擋下農地徵收案,被稱為農村女俠。林奐成攝

位於後龍的苗栗高鐵站現況。陳鼎仁攝
位於後龍的苗栗高鐵站現況。陳鼎仁攝

苗栗農地漲幅。
苗栗農地漲幅。

苗栗農民柯雄能。陳鼎仁攝
苗栗農民柯雄能。陳鼎仁攝

苗栗苑裡的農田,不遠處就是工廠。林奐成攝
苗栗苑裡的農田,不遠處就是工廠。林奐成攝

苗栗農民謝文崇。陳鼎仁攝
苗栗農民謝文崇。陳鼎仁攝

苗栗的農舍熱點公館,處處可看到農地出售的廣告。侯良儒攝
苗栗的農舍熱點公館,處處可看到農地出售的廣告。侯良儒攝

新北市三峽僅剩的農地,農夫表示種蔬菜自己吃,身後就是北大特區的高樓大廈。陳偉周攝
新北市三峽僅剩的農地,農夫表示種蔬菜自己吃,身後就是北大特區的高樓大廈。陳偉周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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