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 繩縛師的感官世界 林泂志

出版時間:2019/01/26 00:30

作者/陳心怡
 
提到SM(sadomasochism,愉虐),腦子馬上浮現2015年風靡全球的浪漫奇情電影《格雷的五十道陰影》,清純女大生安娜被高富帥的格雷吸引,格雷一步步誘導著安娜,探索最隱晦的SM。沒想到電影中某些畫面,會有機會在眼前真實上演。
 
台北市中山區的周間午後,上班族三三兩兩嗑了午飯、準備買咖啡或手搖茶繼續下半天衝刺,一棟屋齡至少四十年的不起眼公寓被大家經過,渾然不覺牆裡頭正在演出一場SM秀。
 
「我喜歡繩子滑過身體的觸感。」女繩模Vita比我想像中開放。曾是媒體人的她對繩縛感到好奇,綁人、被綁都學過,最後待在被縛的角色,「這樣我可以單純享受。」Vita後來固定與繩縛師林泂志(泂音同囧)合作,是有默契的搭檔。她原本打算全裸上陣,但考慮到媒體尺度,不喜歡被變色或打馬賽克,於是決定穿上黑色質軟的貼身衣裙演出。
 
林泂志先溫柔地幫Vita按摩,Vita神情陶醉放鬆,他不時地在Vita耳邊喃喃,Vita愉悅地笑了;繩師綑綁的動作優美且有節奏,但同時也不忘隨時輕撫著繩模每寸肌膚,包括乳房。不到半小時,在充滿挑逗的氣氛裡,Vita已被麻繩層層疊疊綑了起來;過程中,林泂志一度用麻繩繞了Vita頸子兩三圈,輕輕一拉,只見Vita有點喘不過氣。
 
「有人喜歡吸不到空氣的感覺。」泂志解釋給我聽。
全身被繩師觸撫,不怕擦槍走火?「嗯......很舒服,我就是在自己的狀態中。」Vita一雙靈動的眼笑著。
 
初次聽到「繩縛師」時,我愣住:是綑綁什麼,可以綁成師?於是上網爬資料。咦?不就是SM嗎?何時有了這麼優雅的稱號?既然名稱優雅,我研判採訪不適合太直白,於是謹慎地在Line上與林泂志仔細溝通採訪「繩縛藝術」的目的,小心翼翼就怕冒犯。
 
當我訊息一寫完,他溫和地告訴我:「我會直接用繩縛,避免使用『繩縛藝術』。繩縛的養分就是從情色來的,沒必要迴避它跟情色的關聯。很多人談藝術,會把它去性化,想把它變乾淨,我不認同。」
 
原來是我自作聰明,想把繩縛跟藝術掛鉤,以為藉此淡化情色成分,會讓林泂志感受比較好,沒想到他的直接,倒讓我覺得自己此地無銀三百兩。
 
走進他的工作室,右手邊一面牆的櫃子裡放滿各種顏色的麻繩,本來以為林泂志選擇用繩子創作,是因為跟手銬、皮鞭等各種工具比起來,繩子較美,結果他的答案讓我跌破眼鏡:「繩子便宜多了!」
 
對有二十多年習琴經驗的林泂志來說,每天得花大量時間練繩縛,就跟每天要練鋼琴厚實基本功一樣,看似枯燥,可是他也在機械的動作中找到樂趣,即使手心常被麻繩劃破,他甘之如飴。
 
我摸了一下他的掌心,果然都是繭。
「不是啦,這是單槓練出來的。」看樣子,我又誤會了。
 
在Vita演出結束後,接著是男繩模江江上場。江江是碩士班學生,研究方向和繩縛有關。和嬌小的Vita不同,林泂志不僅要綑綁江江,還要把他吊起來並倒掛,即使算好了槓桿與施力點,但我看他仍使出極大力氣拉著江江,額前飆出的汗濕了一頭長髮,手掌也再度被麻繩削破一層皮。林泂志面不改色,相當專注。
 
冷不妨地,他在江江的褲襠摸了一把,蒙上眼睛、被吊掛的江江好像很痛苦,但又像嗨翻。事後我問江江:「舒服?」他說是。「在舞台上,會高潮嗎?」「會,但我會想到這是演出,要收斂。」情慾與專業,一體兩面並存著。
 
這樣綁縛,安全嗎?我問林泂志。「對方把身體交給你,綁人的人必須清醒。」原來,林泂志在演出過程不斷與Vita、江江咬耳朵,是為了確認他們的狀況,同時跟他們溝通接下來的動作。他說,受縛者有時以為自己沒事,但繩師要更能掌握狀況。
 
能博得男女繩模充分信任的林泂志是個聰明善感的男人,從小也是會唸書的小孩。在小學執教的雙親對於他有著一般的世俗期待:好好念書、好好成家立業為爸媽爭光。哥哥乖順地依循著父母的期待過日子,「有哥哥在前面,我就更確定自己不要這樣」。
 
林泂志與繩縛的淵源要從一條童軍繩說起。小時候,家裡不知打哪冒出一條童軍繩,他如獲至寶,拿來綁自己,玩得不亦樂乎,爸媽發現後嚇傻了,於是語重心長地告誡:「玩SM都是神經病,以後不要這樣。」之後,童軍繩消失了,林泂志的繩縛初體驗暫時畫下句點。
 
不過,他對身體與性探索的樂趣並未因此被剝奪。林泂志從國小就喜歡在課本上畫春宮圖,只是他畫的並非性愛交歡畫面,而是人被繩子、手銬、腳銬綁起來,他發現不少歷史漫畫會用很多畫格描繪犯人被綁的模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看了就有感覺。」一路念到台中一中,在課本上畫春宮圖的習慣依舊,可能因為太會念書了,媽媽打算把他的課本送給表妹,「嚇得我趕快把所有課本拿出來用立可白塗掉,但妳知道的,就算立可白塗掉,也會有痕跡......」
 
被爸媽三不五時唸著「玩SM都是神經病」後,SM反而在林泂志腦海裡縈繞不去。後來他上網查,發現了台灣第一個公開的BDSM社團「皮繩愉虐邦」,那一刻起,他才知道自己不孤單,喜愛繩縛大有人在,「所以我總是開玩笑說,爸媽才是我的啟蒙師。他們不講SM,我也不會知道這是什麼。」原本嚴肅的他,哈哈大笑了起來。
 
然而事實上,他跟雙親的關係並沒這麼輕鬆。
 
採訪前,我與他再三確認有無任何禁忌,可否露臉、用真名、不怕家人知道?他完全不設限。多年前,他與唯一交往過的女友分手後,「可能沒分好,過沒多久,爸媽就知道所有事」。
 
父母親憂心忡忡地打電話給他,講出了最深的恐懼:「如果被人家發現你是我兒子,怎麼辦?只要你改過向善,我們永遠歡迎你回來。」這通電話掛上後,林泂志就再也沒回家。即使這些年父母親曾試圖找他,但林泂志都略過不予回應。如果今年狀態依舊,他就連續四年沒回家,遑論過年。
 
林泂志講話,沒有太多表情,音調平實,可是提及與父母親這一段,他的眼眶紅了,手輕輕地在眼角揉了揉,終究沒讓淚水溢出。
 
這麼深刻的決裂絕非單一事件,林泂志從小就跟父母親一直處在衝突不斷的關係裡。
 
和多數小朋友被父母押著去才藝教室不一樣,林泂志非常喜歡上這些課,音樂、繪畫、書法等幾乎都愛,卻因父母望子成龍心切,認為讀書才是正途,因此林泂志往往學一學就被喊卡,樂趣就這麼一次次被剝奪。
 
直到高二,他終於決定為自己的喜好發聲。他認真告訴父母,希望將來唸音樂,父母親當下給予承諾支持,沒想到隔天學校模擬考結束後,卻帶他去看精神科,「他們覺得我有病,才會想讀音樂。」經過精神科醫生診斷,醫生告訴他爸媽:「你兒子沒問題,是你們比較需要醫療協助。」這話氣炸了他的父母,索性換醫生,後來的醫生順著父母的意念給林泂志下了診斷,並讓他服藥,即使如此,他仍沒放棄,因為還有一線希望:鋼琴老師。
 
「事後回想,我猜我爸媽已跟老師談過了,因為老師直接告訴我,不要再多想,你沒機會也沒才華,放棄吧!」被信任的老師無情KO,林泂志倒地後不再掙扎,萬念俱灰的他默默計畫:唸父母親期待的校系,當個四年優異的大學生,畢業後,就結束自己。
 
想是這樣想,離家北上進了政大資訊科學系後,他的人生開始有了變化。一來,他真的罹患憂鬱症,但同時也因為學長姊鼓勵,林泂志再度拾回鋼琴,大學唸了六年畢不了業,卻辦了無數場音樂會,而對音樂的喜愛與敏銳,也深植在他繩縛的創作過程裡。
 
他也終於有機會正式學習繩縛。台灣繩縛界前輩小林繩霧與Maya算是林泂志的入門師父,後來他去日本取經,也曾去歐洲繩師的工作坊進修。初學習時,他嘗試過被縛。曾有一位男性繩師要他裸體上陣,他被吊掛好幾小時,頭昏腦脹之際,繩師竟褪去內褲,在他面前晃著老二,「他一直問我要不要吃?我想,這不對,即使我身體因為受縛感到愉悅,但我沒答應這一段。」林泂志用盡力氣抗拒,直到對方放棄。也是因為這次經驗,讓他對於繩師與受縛者之間的信任特別謹慎。
 
陷入憂鬱症那些年,他形容「情緒是空的」,不知為何而笑,也不知為何而哭,直到開始學習繩縛後,有一回,被他綁的人躺在他的腳邊,「那一瞬間,我突然感覺到那人真的在,那麼長的時間我感受不到自己存在,是這個人讓我重新有感覺」。
 
眼前這個三十歲的男人,幾乎經歷過一次死亡,是繩縛,讓他重生。
 
突然想到,泂志這個泂,很特別,粉絲專頁上的「Soa 獸阿」名字也怪。「泂,是爺爺聽算命師的話,要有水,九劃,他翻字典,看這個字不錯,就用了,說什麼希望我很深邃。」接著解釋Soa,「用台語講繩子試試看。」噢!原來如此,這麼俗擱有力的英文,來自台語。
 
雖然他淡定地告訴我:「我不迴避我就是個變態、我玩SM、我做的東西就是發自情慾的。」彷彿他可以任性地概括承受所有外界異樣眼光,管你認同不認同,我就是這樣的一種姿態。然而他真是如此率性嗎?如果父母親再度北上來找他,會不會不一樣?
 
這雖是我腦袋裡的劇本,但希望這是一個歷經波折、最後依舊美好收尾的故事。
 
 
林泂志
年齡:30歲
現職:繩縛教學老師
學歷:政大資訊科學系肄業
婚姻:未婚
經歷:多次於台北成人展表演繩縛
演出作品:
2016 〈繩縛日常〉、〈Soa與快樂朋友們睡不著〉
2017 〈夜之祭〉、〈私心〉、〈縛生@MS2017初冬〉
2018 〈凝繩私語〉、〈自愛繩〉
          台北當代藝術中心 〈John Monteith - Kindred Spirit 〉與荒芳行為演出
        〈絆〉、〈XY事件簿〉繩縛指導
2019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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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泂志在繩縛時,會在繩模耳旁細語,確認他們的狀況。蔡宗達攝
林泂志在繩縛時,會在繩模耳旁細語,確認他們的狀況。蔡宗達攝

林泂志父母認為玩SM都是神經病,反而讓他對繩縛更有興趣。蔡宗達攝
林泂志父母認為玩SM都是神經病,反而讓他對繩縛更有興趣。蔡宗達攝

繩縛不止有女繩模,也有男繩模。蔡宗達攝
繩縛不止有女繩模,也有男繩模。蔡宗達攝

林泂志向國內繩縛師學習,更到日本及歐洲繩師工作坊進修。蔡宗達攝
林泂志向國內繩縛師學習,更到日本及歐洲繩師工作坊進修。蔡宗達攝

Vita全身被繩師觸撫,沈浸在自己的狀態中。蔡宗達攝
Vita全身被繩師觸撫,沈浸在自己的狀態中。蔡宗達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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