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屠龍小隊」談前線抗爭 籲港人覺醒:我們撐不了多久

出版時間:2019/11/15 23:13

走進房間內,面前又是四個全黑的身影。五個月以來,數不清到底見過多少類似裝扮的年輕人,過去往往都要詳談後,才能揭開面罩下隱藏的故事,惟獨是他們,大名早就如雷貫耳。

他們的名字叫「屠龍」。

三句話夾雜兩句髒話,這群小伙子以近乎開玩笑的語氣,講述成軍以來用前途與生命換取的故事:火擲防暴警察、回身救人、中槍險死,輕鬆氣氛中處處透露現實的凶險。眼見五大訴求才剛邁出沉重的第一步,運動卻隨即來到瓶頸 —— 以為繼續勇武果敢向前,每次行動一轉身,卻發現支援在數十公尺外;冀望和理非取得成績,全民三罷又遲遲沒有實行。兩條路,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向,也許哪一項都可在這場沒有終點的抗爭,緩解前線壓力,但「反抗是做出來的,不是亂說的。」明知暴露在陽光下就有風險,他們這一次仍選擇站出來,「我們的目的就是希望有更多人覺醒,我們也就這10幾個人,我們撐不了這麼久。」

訪問在你推我讓中開始。「為什麼要我(回答)?」「你改的嘛!」爭辯不過隊友,Edward(化名)坦白說出隊名的典故,「因為他們有「速龍」(特別戰術小隊),那對付龍的方式就是屠龍。聽起來,喊起來都很響亮囉。是不是很蠢?」

「大家都算是出生入死過,(港警)整個荃灣就只抓我們這20幾個人。」

傳奇的開始總是平淡無奇。在8月初有示威者身中三刀後的某個晚上,多名黑衣人響應聊天軟體「Telegram」上的公海群組號召,到荃灣反抗鄉黑、保護示威後回家的同袍,但集合點旁突然有大隊防暴警員到場,「我們這20幾個就跑囉」。整晚追逐,所有人僥倖逃出生天,也相信大家當中沒有「內鬼」,於是現場交換聯絡方法開設群組,「大家都算是出生入死過,整個荃灣就只抓我們這20幾個」,當晚一行人更大膽回到港鐵站守到末班車開走,最終和平收場無功而還。

屠龍的正式行動是在8.25荃葵青遊行展開,一行人在楊屋道街市外帶頭與港警爆發激烈陣地攻防戰,整個下午槍林彈雨,隊員張麻子(化名)將過程簡化為一句說話:「就推來推去囉。」讓他們真正成名的,是晚上突襲二陂坊福建幫麻雀館,也是反送中運動裡首件「裝修」(破壞設施),而且當晚港警朝天鳴槍事件,也與他們有關。「到最後有一輛沒有準備的狗車(指警車)衝了出來。」Edward對那晚的情況依然記憶猶新:「接著我們就……」「砸狗車囉。」張麻子接著說。

有香港的電視台將「裝修」過程拍下,眾人身上用作識別隊友的粉紅貼紙,還被當成卧底警員標誌,引來網路上一群「冷氣軍師」群起譴責。隊員James(化名)提起這件事語氣依舊帶點不忿:「有些人不斷說我們是鬼囉。」當時為求澄清,有隊員聯絡香港《立場新聞》接受訪問,讓「屠龍」與「勇武」二字從此畫上等號。「(關於名氣)我們認為都是人怕出名豬怕肥。」「槍打出頭鳥。」張麻子出聲修正Edward的意思。「大約就是這個意思。」

「我們是想要每一次行動,都造成對手真實的傷害。」

「出名」以後,眾人行事沒有特別張揚,但亦未有因而畏首畏尾,「燒警車囉。」「打警察囉,回身救人囉之類都有。」隊友呂布(化名)替Edward補充。最近一次警員執勤受傷就有他們的身影,「我們在狗屋(警署)門口丟了(燃燒彈)進去,我們丟了好多次啦,其中一支還正中一隻狗(警員)。後來我們才知道他二級燒傷。」「我們想要每一次行動,都造成對手真實的傷害。」James如是說。

提到「救人」,香港《蘋果》記者提及旺角那一記飛腳。「政總那次。」「不過很少有媒體拍到。」「是俄羅斯(媒體)。」呂布話中卻洩露他們重視外界觀感的心情:「我們自己會先去找(影片)。」「因為我們一開使就不打算讓別人知道做過什麼,因為始終我們是名聲不好。」「點解啊?」隊友明知故問。「犯法阿!會被捕的!」Edward小聲回答,眾人大笑。

但再怎麼輕描淡寫,「屠龍」的行動總伴隨著極高風險。呂布曾在某次示威中,正面遭兩名速龍在15公尺內射擊,混亂中用手持的鐵棍等,幸運地擋下兩發分別射向臉部及胸口的海綿彈。張麻子提到最危險一次,是以20支燃燒彈進攻旺角警署,「我看到裡面的人各個已經手插在(腰間),準備掏真槍。」行動中Edward成為多名警員的標靶,後腦被橡膠子彈射中爆開大洞,需要縫8針,「他們(急救員)說如果我再多留點血,就會失血過多死掉啦。」死裡逃生後,他最討厭就是聽到有人以「玩」形容抗爭,「有的人說『喂,這個星期又要出去玩啦。』我們拿條命出來,你們跟我說來玩?是在玩命啊,還說玩」

「我算過啦,我們每個項上人頭,可以買到貝沙灣啦。」

屠龍隊員表示,他們辛苦在前線打生打死,但有人卻曾假借他們名義募款。「這個屠龍我們沒有註冊,誰都可以用,但你募款騙人就是不對。」為杜絕再有假冒情況,小隊已設立官方帳號,萬一有任何需要會經該處統一公佈。「我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但James卻提出異議:「不過已經差不多。」當然,要解決錢的問題世上多的是方法。「我算過啦,我們每個項上人頭呢,(加一加)可以買到貝沙灣啦。」張麻子對著眾人說。「如果用梁振英那個去算(懸賞)。」呂布心領神會說。

屠龍身份神秘,各種傳言亦不脛而走。有指屠龍全隊已經被捕而「團滅」,甚至有「遺書」流出。Edward承認屠龍曾有內部矛盾,也有人離隊,目前僅剩15人,也的確有前隊友單獨行動時被捕,但強調從成軍至今,組隊出動時,「沒有一個人被抓過,沒有一個人被警察找上門,沒有一個被自殺,沒有人寫遺書。」事實上,他們對於自己一旦失手被抓的結果早有心理準備,「我們未必能熬過24小時。」

敢行動,有覺悟,屠龍的勇武程度令人難以忘懷。香港《立場》報導曾說隊員幾乎都來自破碎家庭,記者重提這事,張麻子第一個否認:「搞到我多可憐,我家明明就不是破碎家庭。」認真的James則坦承確有較多破碎家庭隊員,相信是因此思想包袱較少,但不代表大家就應該犧牲。「我們個個都有夢想,我們個個都有事情想做,但是,但是我們願意犧牲那些事來爭取上前線。」張麻子說出自己的心聲。「因為我們知道我們沒了自由,有很多事也做不到。」Edward補充說。

「你每次看到後面好像很多人,但是其實那些人都不會跟你一起衝的話,其實是很灰心的。」

運動踏入第五個月,勇武傷的傷、被抓的抓,對於像屠龍這樣的前線來說,青黃不接是近日抗爭時經常遇到的困境,呂布的觀察也許是不少前線的共同經歷:「我們對峙那時聽到1212,我們以為1212是衝,怎知1212原來是退,之後一看後面已經沒有人。」「每一次你見到後面好像很多人,但那些人都不是跟你一起打,其實是很心灰。」

「我覺得如果一開始就會怕,倒不如直接連一場運動都不要出來啦,你不必打擾到其他人。」「我知道他們都有包袱都有前途,他們都有家人,但你的家人就是家人,我們的家人就不是家人嗎」「不管是破碎的,還是沒破碎的!」James希望所有人都能明白,運動不能說停就停,「因為我自己從小到大都生活在香港,也沒有離開過香港,我對每一個香港人都有感情,何況是那些被抓走的同袍?」

他們知道雙方武力懸殊,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成為「屠龍」的勇氣,但呂布認為即使是和理非,似乎也未有發揮應有力量:「如果他說三罷,或者罷鐵,罷藍店舖(親港府的店舖),你說得出就要做到,你不要說完後,隔日繼續乘搭港鐵,繼續光顧藍店舖,也照樣回去工作。」

「希望大家不是只懂得說香港人反抗,反抗是做出來的,不是亂說的!」

「其實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內戰狀態啦」James坦言,要達到五大訴求面前擺了兩套方法,其一是全民有心理準備作正面衝突,其二是全民落實罷工,但比起James的婉轉,Edward的話更直接了當:「希望大家不是只懂得說香港人反抗,反抗是做出來的,不是亂說的!」

後記

訪問在上周進行,短短數天之間,先有周同學疑似因為港警使用催淚彈驅散群眾而導致死亡,又有手無寸鐵的示威者遭警員近距離以實彈擊中,局勢變化之劇烈始料未及。日前警方強攻中大爆發二號橋戰役,屠龍等數支勇武小隊到場支援守在最前線,各小隊多人受傷。(香港《蘋果動新聞》)

平均年齡不過22歲,屠龍幾個月來身經百戰,全部人都有傷在身,坦言未必能長期支撐。香港《蘋果動新聞》
平均年齡不過22歲,屠龍幾個月來身經百戰,全部人都有傷在身,坦言未必能長期支撐。香港《蘋果動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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