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戀人】勇武男女齊上齊落成情侶 承諾若對方坐牢必定等候

出版時間:2019/10/24 12:04

她說:「如果他運氣不好被控暴動罪要坐十年(牢),我會等他。」
他連忙說:「我也會。」

 
訪問前在餐廳吃飯,在臉上略施脂粉,穿著短裙的「兔兔」依偎著「石內卜」,邊餵食邊輕聲耳語。被閃光彈照個正著的記者看得出,眼前一雙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處於熱戀期。「她有時也會有公主病,會跟我撒嬌,其實我們只是一對很普通的情侶。」但只要換上一襲黑衣,兩人便雙雙變成「火魔法師」,一同走上戰場最前線,與防暴警察和速龍小隊親身肉搏。
 
這對從抗爭運動產生的情侶,每一次聯手出動,都是賭上性命與未來的一場賭博。亂世中的愛,或許脆弱,卻也堅貞。「我之前跟他講過,如果他運氣不好被控暴動罪要坐十年(牢),我會等他。」「我也會。」看著身軀略為顫抖的兔兔,石內卜想也不想,許下承諾。
 
9月29日下午近5時,十多個「火魔法師」坐在香港警察總部天橋下附近石階上稍作休息。不久前,大批防暴警察已在前方不到百米處的太古廣場佈防,向示威者施放「催淚彈吃到飽」。包著紅色頭巾的隊長石內卜向隊友們說:「喂,動作快點,要出發啦。」隊友們咕嚕咕嚕地大口喝水,然後整裝待發,再次步向煙霧瀰漫、槍林彈雨的戰場。與石內卜亦步亦趨的,是一個身材高䠷勻稱的黑衣人——兔兔是全隊唯一的女性,也是石內卜的女朋友。
 
石內卜和兔兔原本是久未聯絡的中學同學,卻因這場運動重新聯繫。7月21日遊行前夕,一直未找到同伴的石內卜知道兔兔曾參與築起同區的連儂牆,也因此結識了一些同路人,於是他便邀請大夥兒結伴同行。當天,戴上頭盔和N95口罩、在手臂上包裹保鮮膜的他們,一起走到前線位置。當防暴警察施放了大量催淚彈時,渾身不適的兔兔不發一言,默默忍受,
 
但她用力抓住石內卜的手。這個細微舉動,已讓他了然於心。「再忍耐一下。」隔著口罩,他輕聲對她說。
 
不知為何,兔兔好像不那麼難受了。這份來自隊友的安心和信任,也是前所未有的。6月9日以來大大小小的抗爭,她也曾與其他人結伴走上前線。但每當防暴警察一出來佈防,甚至還沒開始向前推進,很多隊友就馬上直呼要走,讓兔兔深感無奈:「我的意思不是一定要走到最前面,但也可以去搬一下充水護欄。大家既然出來,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是一有事就走。」而早在雨傘運動時已做過前線的石內卜征戰經驗豐富,面對敵人不會倉皇逃跑,反能冷靜應對,讓兔兔全然放心。同時,這位「前線絲」(前線姐妹)的能耐,也讓石內卜不得不服:
 
「站到最前面真的不是開玩笑的,要很認真對待這件事,不能輕易被捕。但她真的比很多女生更能頂得住,更堅強。」
 
一拍即合的兩人自此成為固定戰友,在前線並肩作戰。「喬裝」回一般人時,他們又會相約到處喊口號,與街坊居民一起鬧警察。培養出默契的兩人亦漸生情愫,終於在8月30日變成情侶。只是,石內卜作為男朋友,自然不願女朋友走得太前面。他內心也幾番掙扎,希望兔兔能稍稍退下火線,像大部份女孩一樣做個「後勤絲」(後勤姐妹),但兔兔堅拒:「我也會害怕自己體能沒有男生那麼好,跑得沒有男生那麼快,但社會這樣不公義,就要走出來啊!既然出來就要堅持到最後!」兔兔也不願丟下男友獨自一人上戰場,「他有什麼事,我都能在他身邊啊!」石內卜深明女友個性,也無可奈何,只好尊重她的決定。
 
兩人齊上齊落,就是保護她的最好方法。「如果我被捕了,我一定不會讓她出去。除了我之外,我不信有另外一個人會為了她的安全,拿自己性命去博。」
 

石內卜後來組成「火魔法師」小隊,連同兔兔在內的十多個隊員,全部在前線聽從他的指揮行動。他也特地把兔兔的身體狀況列入決策考慮因素之一,希望在他的安排下,既能確保她的性命安全,同時讓她與其他男性手足一樣可以站在最前線。作為極少數最勇武的「前線姐妹」,不少來自其他小隊的「前線巴」(前線兄弟)也曾對兔兔指指點點:「女生上什麼前線!去做哨兵什麼的都好啦!」但石內卜對兔兔充滿信心:「她未必可以上去搏鬥或丟東西,但她可以幫我看住隊友不要走散,見到不對勁也會提醒我,她不是沒作用的。」也是基於互信,兔兔有了越走越前的勇氣;兩人雙劍合璧,成功征伐無數戰場,然後全身而退。
 
只是,在9月29日金鐘道一役,兩人第一次於行動中失散了。下午5時,他們成功進入重兵佈防的金鐘。當時在海富中心附近,已有約一百速龍小隊蠢蠢欲動,而在高等法院附近,仍有大量手足被困,他們必須快速行動。隊友們馬上定好決策,兵分兩路,一行人在前方施展火魔法,其他人就負責守住防線。怎料,在速龍已經全數竄出之時,魔法卻失靈。守住防線的兔兔等了良久,眼見速龍快要趕到,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裝備,除了製作汽油彈的材料,沒有任何可以還擊的工具。於是,她與另外一個隊友馬上決定逃跑,向後混進一堆和理非之中。
 
沒有了石內卜在身旁,兔兔頓時失去方向感,又很想返回前線,看看他們是否安全。石內卜在擲了汽油彈再退後時,才發現兔兔不在視線範圍,腦袋有如馬上當機一樣,不知如何是好。但同時,前方又有手足被警察捉住,他只能拋開雜念,繼續上前營救。後來,石內卜收到兔兔傳來報平安的訊息,才放下心頭大石。
 
到了兩人重遇的那一刻,想起方才眼前有如大浪席捲的速龍陣,石內卜馬上緊抱兔兔:「嚇死我啦。」兩人仍在示威現場,沒有時間互訴,要馬上決定撤離路線,但兔兔已經鬆一口氣:「什麼都不重要,平安找回大家,牽回他的手就OK。」
 
猶如歷盡生離死別,踏入9月30日,是兩人交往一個月紀念日。他們早上回到小隊的安全屋打點和清理物資,晚上出外吃飯慶祝。小倆口因這場運動而相戀,約會也離不開抗爭現場,但兩人還是盡量偷得浮生半日閒。「就是早上、下午出去吃個飯,夜晚繼續社運的心態囉。不會忙到沒時間約會,我們剛才才去看了電影。」不過,兔兔像大部份「港女」一樣,也會埋怨男朋友吃飯時只顧低頭玩手機。石內卜無奈說:「10月頭一個星期好多大型活動,所以要一直回覆訊息。」
 
石內卜為了這場運動而辭掉全職工作,成為小隊隊長。舉凡小隊裝備、資金、運輸、與其他隊伍的合作交流和各地區的資訊傳播等大小事務,都要全數處理,讓他忙得焦頭爛額。「可能吃頓飯5分鐘,要跟好多個人傳訊息,整個頭腦都超載,長期發呆。」同樣為全力抗爭而退學的兔兔馬上澄清:「這件事是正經事,要先做好。」但她還是忍不住嘟起嘴抱怨:「但希望他可以放鬆時就真的可以休息,吃飯就應該好好享受嘛。」石內卜大多數時候也拗不過女友的堅持,最後只能放下手機:「好啦,吃飯。」
 
脫下一身黑衣,石內卜和兔兔也是一對普通的情侶。亂世中,一起走在前線的他們更珍惜彼此的陪伴。石內卜說:「以前那些女朋友,可能是覺得她們性格好或長得漂亮所以在一起,但這次是因為我們不斷共同做一件事,目標一致而在一起。」兔兔也感謝男友對她的支持:「男女朋友一起上前線真的好少見,他肯讓我這樣,很難得。」
 
每一次聯手出動,對兩人來說都是賭上性命與未來的一場賭博。交往不到兩個月,他們不止一次提到似有還無的未來。「如果有人受傷,就彼此照顧下去。」石內卜堅定的說。那如果有人不幸被捕?兔兔仍然猶豫:「有時都會想,如果他被人(警察)壓在地上,我會不會捨得走。」石內卜馬上回道:「就算我被抓了,你也不可以被抓,不要上去救我。你安全的話,可以幫我處理後面的事,那我才最可能沒事。」或許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兩人依舊會繼續齊上齊落。沉默半晌,兔兔有點不安地邊把玩手指,邊看著記者說:「我之前跟他講過,如果他運氣不好被控暴動要坐十年(牢),我會等他。」「我也會。」看著身軀略為顫抖的兔兔,石內卜想也不想,許下承諾。 (香港《蘋果》陳芷昕/採訪報導)

兔兔與石內卜在抗爭現場齊上齊落。 香港《蘋果》何柏佳攝
兔兔與石內卜在抗爭現場齊上齊落。 香港《蘋果》何柏佳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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