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泰航空對員工秋後算帳 服務36年退休空姐:痛心

出版時間:2019/08/17 19:30

從積極響應8月5日香港大罷工,到被資方秋後算帳,曾在國泰航空做了36年空姐的關笑華,雖已退休,但連日在機場聲援同事的她說感到痛心,因為這樣的白色恐怖,對她來說並不陌生。十九歲時衝上雲霄,遭遇百年一遇的17天大罷工,又多次與資方對簿公堂,贏多輸少。她歷任國泰工會主席12年,在香港工運史上注定留名。早退下火線的她,新近出版中英雙語自傳《空姐長毛》(The Little Big Fighter),回顧逆權一生,「對的事,就要堅持下去」。她退休後仍馬不停蹄,完成法律學位、出自傳,爭取籌拍傳記電影,就連在逆權運動中成為最新戰場的香港機場,也總見到她的身影。63歲的鐵娘子,仍然有火。

相約關笑華訪問,時間一改再改,只因要拍照,她說先去整髮型修指甲「變漂亮點」;訪問當天,拖着行李箱的她,還特別穿上寫著英文「以眼還眼」的粗口戰衣,出奇地與她那長長的水晶甲沒太大違和感。63歲,那些年領導「最美麗工會」達12年的她,愛美依舊,心中仍然有火,就如她自傳內的聲明:「我在這本書中所述均為事實,若有任何人因此覺得被冒犯,我不會表達歉意。」真夠先聲奪人,這就是關笑華,人稱「鐵娘子」、「國泰長毛」的國泰空中服務員工會前主席。大抵「得罪人多」,從來是她的本色。

「本書的英文名,原本想叫《Professional Trouble Maker》(專業麻煩製造者),因為有一次我在頭等艙工作時,遇到一個客人用這句話指責我。不過後來有人說Trouble好像有點負面,不是好事,才改書名叫《The Little Big Fighter》(小小的偉大鬥士)」。她大笑。只是,無論是「專業麻煩友」,還是「大衛打倒巨人」,這個烈女,縱然不再年輕,縱然已退下火線,縱然今日國泰大舉引入時薪約聘制度,讓團結工會更艱難,不變的是,她仍然說話如機關槍、走路都快過人,總把記者遠遠甩在後面:「我這個人停不下來的……」她聳聳肩。
 
入行初期:愛出風頭好揮霍
「我退休後不久,蕭定一(電影製作公司老闆)就找過我,想將我的故事搬上大銀幕,我起初還開玩笑,以為他想拍《衝上雲霄》(無綫電視劇集)第n集,後來出了一部電影《五個小孩的校長》,蕭先生覺得真人真事更有意思,就想將我的故事搬上銀幕,可能他見到我一個女人家,同這麼大的公司鬥了這麼多年,覺得特別吧」。只是撰寫自傳需時,洽談時傾向「先出書後開戲」,在講求速食和賣點的今日,可能錯過開拍的最佳時機,關笑華直言若最終擱置,有點可惜但也無可奈何。

「最初想在65歲前做完這兩件事(出書、拍電影),我會繼續努力爭取,可以在戲院見到自己,有多開心?不過在商言商,也要別人肯投資」。不會佯裝不在乎,她比你我都頭腦清楚。1975年加入國泰當空姐,直至55歲退休,歷時36年,這個以作風強悍見稱的鐵娘子打趣說,大半生搞工運,但其實入行頭18年,都只是「貪威識食,練精學懶」(指愛出風頭愛揮霍,任性貪玩),「加入工會覺得只是為聯誼,最初那十幾年,我就和很多空姐一樣,沒想過什麼爭取權益爭取公義,覺得好遙遠」。都說”work hard, play hard.”(努力工作、盡情玩樂),血拚和派對,在那個時空,才是人生重中之重。

直至1993年,已升任艙務長的她,遇上百年一遇、長達17日的空姐大罷工,生命從此改寫。「90年代初,國泰擴充業務,人手趕不上航班增長速度,前線怨氣好大」。為讓航班準時開出,不按職級胡亂編派人手,成為日常。她說曾有五個機艙事務長齊一起上陣,為值班而病倒,人手越見緊絀。「員工透過工會要求增加人手,資方不肯聽,還炒了三個按章工作的空姐,想試試水溫」。稍微反抗就被炒,就像今日香港,越壓越反,空姐的不滿逐漸升溫,工潮一觸即發,時為1993年。
 
港督府紮營 齊食年夜飯
當時身在大阪的關笑華,還是工運菜鳥,卻不知哪來的勇氣,即時率領14個空姐響應拒飛。「管理層要求簽妥協書,我們不肯,一起回香港聲援」。國泰不安排飛機,一行人就坐其他航班返港,而響應罷工的空姐中,還包括翌日結婚的好姐妹,令她感動。「最初沒想過要罷工這麼久,拖到過農曆年,還要睡在街頭」。就如剛過去的台灣長榮航空馬拉松式大罷工,資方威脅秋後算帳,勞資雙方僵持不下。團結、分裂、威脅處分,製造分化製造恐慌,原來,歷史總在輪迴。

「最記得那年小年夜在港督府外紮營,一班人在街頭吃年夜飯和春酒」。關笑華打趣說,那些年差點就成了「佔中先驅」,「做我們這行的,基本上都愛美,但當時都管不了儀容,人人都蓬頭垢面」。

她說:「不過坦白講,最初市民是反感,覺得你選在旅遊旺季出來罷工,很不應該,我們當時覺得必須向公眾交代,所以就選出發言人,盡量增加透明度,向公眾解釋來龍去脈,爭取支持。」抗爭總是持久戰,放在天秤上的勞資關係,說平衡是太理想,成與敗,看牌面,但也有例外。

「我們很用心和市民解釋,讓他們明白發起工潮的原因,也為讓市民帶來不便致歉」。再有道理都好,還得耐心向公眾解釋,關笑華說,這是她工運生涯的第一課,幸虧香港人雖然重視賺錢,但始終抱持鋤強扶弱的心態,加上由「落地」的空姐空少解釋,勝在能言善道顏值高,贏在起跑線,加之用心解說來龍去脈,民情逐漸逆轉,贏得公眾支持。歷時17日的工潮,歷盡艱辛,最終由當時的立法局通過議案,設監察會確保不會秋後算帳;而資方亦接納員工提出的要求,和氣收場。

空姐退休年齡 從35延至55歲 
那些年,初試啼聲參與抗爭,即小勝一仗,讓關笑華親身體驗到眾志成城的力量,同年加入工會成為執委,並於97年當上主席。事實上,那些年,國泰每隔兩、三年就爆一次工潮,關笑華那強悍又寸步不讓的形象,早深入民心,她歷任主席的12年間,工會多次因為薪金結構及津貼問題,與資方對簿公堂。2005年,她代表工會控告資方違約,興訟追討3.5億港幣(約14億元台幣)欠薪;早年又以死纏爛打戰術,與資方周旋,成功爭取將空姐的退休年齡延長10年至55歲,全部都是硬仗。

「我1970年代入行時,空姐的退休年齡才35歲,但說真的,和一個19歲的女孩講35歲,有點遙遠」。很多人對空姐工作趨之若鶩,認為可免費旅遊周遊列國,又是公司要求要打扮漂亮,但關笑華直言,「表面風光」背後,是不平等條約。「工會爭取延遲退休年齡,至1986年空姐退休年齡終於延至45歲,但其實當時男士的退休年齡是55歲」。男女入職職位不同,退休年齡又有性別差異,這種落差,怎說也是一種歧視,只是香港人習慣了,成為常態,擱在那裡,也就順理成章接受。

「其間辦過問卷調查,問乘客會不會因為空姐年紀,而選坐某間航空公司?做好多公眾諮詢」。推倒巨人,有地利、人和,也要天時,就在她退休前,港府成立平等機會委員會,負責執行《性別歧視條例》。男女相距10年的退休年紀,明顯觸犯條例,國泰航空因此逐步將男女員工的退休年齡劃一。一場歷時逾20年的抗爭,終於在新法通過後,走進新里程。「我離了婚,又無法像別人一樣養兒防老,危機意識很強,其實44歲那年,已考到地產經紀人執照,想著退休後去做地產經紀。如果當時轉行賣房子,說不定現在已經發達了。」她打趣說。
 
只是人生沒如果,命運讓她多做10年,她說很感恩。「一直以來,都很喜歡空姐這份工作,認識很多人,也見識了這個世界」。領導「最美麗工會」逾十年,國泰空姐是她人生第一份、也是唯一的工作,但原來當初入行,全因一名外籍飛機工程師「發牙痕」(亂講話)。「當時我19歲,在理工學院讀紡織,夢想是去法國時裝節」。生於基層家庭,共有七個兄弟姐妹的關笑華,雖是么女,卻自小已獨立有主見,17歲中學畢業就覺得要自給自足,大膽登廣告教外國人廣東話賺外快。

「當時其中一個學生是飛機工程師,他說紡織式微,你英文好,不如做空姐好了」。她依言嘗試,誰知一做就是大半輩子。只是,無論時裝設計師還是空中小姐,她愛美依舊。一份工作做了36年,在這裡成長,也在這裡老去,就連初戀對象也是國泰機師。「後來各自結了婚,但這麼多年仍然是朋友,他的太太我都認識,最遺憾是他去年過世,見不到我的自傳問世」。她歷任男友都是外國人,只有一次例外,後來成為丈夫,但婚姻也只維持了7年,「有些事情勉強不來」。愛過恨過,63歲的關笑華,內心那把火依然炙烈。  (香港《蘋果日報》報導)

發稿時間:09:37
更新時間:19:30(更新:新增動新聞)

這身制服,是關笑華19歲入行時所穿款式的復刻版,退休時,國泰將制服送給她留念。 香港《蘋果》
這身制服,是關笑華19歲入行時所穿款式的復刻版,退休時,國泰將制服送給她留念。 香港《蘋果》

訪問這天,香港身處颱風眼,一直關心時局的關笑華,說希望借這個代表正能量的動作,送給憂心忡忡的香港人。 香港《蘋果》
訪問這天,香港身處颱風眼,一直關心時局的關笑華,說希望借這個代表正能量的動作,送給憂心忡忡的香港人。 香港《蘋果》

那些年領導「最美麗工會」達12年,千帆過盡,63歲的關笑華仍保有熱情。 香港《蘋果》
那些年領導「最美麗工會」達12年,千帆過盡,63歲的關笑華仍保有熱情。 香港《蘋果》

雙語自傳《空姐長毛》,由童年寫到在國泰的逆權歲月,每一章代表人生不同階段,關笑華說希望能為當前的香港帶來正能量。 香港《蘋果》
雙語自傳《空姐長毛》,由童年寫到在國泰的逆權歲月,每一章代表人生不同階段,關笑華說希望能為當前的香港帶來正能量。 香港《蘋果》

英文書名原本叫《Professional Trouble Maker》,後改名《The Little Big Fighter》,這個愛美的女人,是「專業麻煩友」也是「打倒巨人的大衛」。 香港《蘋果》
英文書名原本叫《Professional Trouble Maker》,後改名《The Little Big Fighter》,這個愛美的女人,是「專業麻煩友」也是「打倒巨人的大衛」。 香港《蘋果》

1982年的關笑華,坐在頭等艙中拍照留念。 照片由受訪者提供
1982年的關笑華,坐在頭等艙中拍照留念。 照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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