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 星空守護者 劉志安

出版時間:2019/09/19

作者╱蘇惠昭 照片:劉志安提供
「對我而言,夜晚似乎總比白天更生動,更多采多姿。」-梵谷
今年7月底,合歡山暗空公園通過國際暗空協會(IDA)認證,成為台灣第1座、亞洲第3座暗空公園那天,劉志安的心情一時比白晝還燦亮,一時又比黑夜更漆黑。他先是感動,感動躍升為興奮,興奮沸騰之際,又思及光害污染嚴重,「光害防治法」尚在外太空漂浮,瞬間反轉為緊張,全身每一個毛孔都被壓力灌入,「後面還有更多事情要做,真正的挑戰才要開始!」他倒吸一口氣。

劉志安2012年創立「台灣星空守護聯盟」臉書社團,2014年起心動念,孵育一個把合歡山推向暗空公園的大夢,沒人逼他去做這種愚公移山的苦事,天文同好之外,全然不知支持系統在何方,更加無法預測民宿業者以及地方政府的態度,然而就是一個願景,唐三藏要赴西天取經,他無論如何都想為台灣人拼出一座暗空公園,使之成為指標,作為可依循的典範。
為什麼選合歡山?「因為合歡山的星況是最棒的。」劉志安虔誠描述如同傳教士,「在3千公尺的高海拔地區,到了夜晚,雲會沉降下來,沉降的雲遮蔽掉平地的光害,山脊露出,靜靜地伏在整座星空下……」
合歡山還有一項優勢,因為位屬生態敏感區,從翠峰到大禹嶺約22公里,公路總局皆未設置路燈,一直都是追星族膜拜的黑,最深邃的暗空。
追星族想必都會同意,沒有星空守護聯盟就沒有合歡山暗空公園,依恃著對於天文迷的刻板印象,採訪前我以為劉志安是天文相關學者或業者,結果他是今年4月才從K-Swiss提早退休的業務副理。高中畢業就出社會,當兵回來即娶某生子,一個學歷不高但認真勤懇的台灣男人,身形面容都與《俗女養成記》的陳嘉玲爸爸陳晉文有幾分像。

整夜不睡找110個星系 成為亞洲首位完賽者

但定義劉志安的不是業務員,而是星空。
他在基隆出生長大,從小就莫名的愛看星星,基隆多雨,但3、40年前沒有路燈沒有光害,只要天氣好,打開家門就可以看見星星。
高中後劉志安開始上圖書館找書自學,學習如何用裸眼辨認星空,也想辦法動手磨鏡片,「天空是一個球體,分布著星座區塊,慢慢看,看久了,很多用肉眼就能找到、辨識」,但他並沒有如願考上大學讀天文,自己磨的鏡片也無法拋光,一些材料市面上買不到,工序則必須到光學廠學習,於是趁著當兵前毛遂自薦到樹林的天文望遠鏡代工廠國民光學擔任技工一年餘,退伍後為著生活從事各種業務,賣過汽車也賣過電視遊樂器,還跨進婚紗攝影,做了丈夫與父親,也終於存到錢買到人生中的第一副天文望遠鏡。
漫長的業務生涯和柴米油鹽並沒有吞噬掉劉志安的興趣,也許應該發明一種儀器測量他對於觀星的狂熱,以及因為狂熱而練就的一身望遠鏡操控技術與搜尋深空天體能力。
2006年台灣首度引入梅西爾馬拉松賽,與賽者必須在當天黃昏日落至隔天晨光乍現前,不使用自動導入裝置,搜尋18世紀法國天文學家梅西爾終其一生所記錄到的110個星系、星雲和星團,這也是當今天文迷觀測深空天體的入門表單。那年起劉志安每一屆都參加,拼天文知識和觀星經驗,拼一夜不睡的體力毅力,當然也要老天賞臉給一個無雲的夜空,努力到第8年,2013年他終於在合歡山武嶺挑戰成功,成為全亞洲第一位完賽者,2015年再度在雲南麗江高美古江天文觀測站達標,也是唯一完賽者,從此受封為「人體GOTO」(望遠鏡自動導航程式)、「梅西爾魔人」,尋星英雄歸來,寶貝女兒在臉書上呼喊:「有這樣的老爸我也是醉了。」

星空守護聯盟和觀光協會合作的「清境一夏」活動,讓遊客觀星。
星空守護聯盟和觀光協會合作的「清境一夏」活動,讓遊客觀星。

劉志安沒有醉,他必須保持戰鬥力,挑戰無所不在的光害,「光害問題一直被忽視,光害除了阻礙天文研究和觀星,也浪費能源,影響農作物的生長和候鳥遷徙,我們沒有直接感覺,卻深受其害」。
「台灣星空守護聯盟」的誕生,就是因為2012年底天文同好發現合歡山觀星聖地鳶峰停車場竟然長出高亮度LED電子看板,「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能與南投縣政府對話的組織。」劉志安說。幾番抗議,縣政府最後同意裝置開關,讓觀星族可以關掉電子看板,「但我們要的不是這樣,我們希望民眾和政府要有光害防治的觀念,該設路燈的地方當然得設,但燈光必須往下照,暗空不暗地,如果理由是安全考量,可否請公路局把道路鋪平一點,使用反光標線導引車輛」。
沒有用。2016年公路總局又在合歡山架設3支路燈,「就像一把刀插進心臟」,劉志安把照片po上守護聯盟,輿情譁然,這次抗議層級上升到立法院,逼使有關單位把燈拆掉。
日本岡山縣井原市美星町給了劉志安很大的啟示。
1980年代日本開始推展一鄉一特色,地方創生,美星町既無特色農產品,亦無名湯溫泉,「唉呀除了滿天星星之外我們什麼也沒有!」有位居民嘆息,這一嘆嘆出了美星町住民自訂光害防治公約,含括室外燈具的設計,室內則裝置遮蔽物阻絕光源洩漏,一路努力到成為「星空的故鄉」。

沿路裝置燈罩防光害 讓合歡山成暗空公園

遠一點的,則是紐西蘭南島Tekapo特卡波小鎮星空保護區,它緣起研究機構要在特卡波湖邊的約翰山上蓋一座國家級天文台,求請居民控制燈光,結果順風順水,2009年成為地球上第一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的「國際黑暗天空保護區」,小鎮居民不過3、400人,而全球星迷絡繹不絕。
所以星空不只是難死人的天文物理,它更是創造旅遊奇蹟的資產,但要台灣民眾和官方體認這一點,就必須做一件足以驚動媒體的大事──向IDA遞出暗空公園申請書。2014年星空守護聯盟終於接觸到由民宿業者組成的清境觀光協會,展開改善光害遊說的第一步。清境星空和合歡山早已是台灣、香港、新加坡觀星族的「夜店」,特定的幾家民宿如觀星園、那魯灣就專門接待觀星客,有香港客人在看到滿天星斗後流下眼淚。劉志安認為,「被一片星空療癒」這樣的感動應該不只屬於觀星族,也可以帶給來走步道賞景看綿羊的觀光客。
星空孕育了科學家、攝影家、文學家、藝術家、音樂家,當然還有外星人電影,我們從來不知道星空會帶給人怎樣的想像或啟發,但對劉志安來說,就算是盯著星空發呆,什麼也不做,這也很好,但看不到星空的人並不知道他們需要一片星空。
民宿業者要的是更多客人留宿,劉志安告訴清境觀光協會,台灣有8到9成的人住在光害嚴重地區,「如果讓人知道這裡有美麗的星空,不要說國外,台灣2千300萬人,只要有1%的人因此留住一晚,民宿的生意不就好起來了?」

合歡山主峰上的北極星軌,天文界稱為星流跡。
合歡山主峰上的北極星軌,天文界稱為星流跡。

他起而力行,第一步就是由星空守護聯盟與觀光協會合作規劃「清境一夏」,2014年起連續3年,把觀星活動排進套裝行程,還把天文望遠鏡擺出來讓遊客一邊跨年一邊賞星空,反應熱烈,南投縣觀光處從關心轉為堅定支持,期間有人建議縣政府往「教育園區」方向發展,這可把劉志安嚇壞了,「萬萬不可。」他說:「會賠錢的教育就交給科博館去做吧,我們推的是觀光,從觀光角度切入,創建觀星的場域,找一個理由讓遊客晚上不回家,增加在地業者實質的收益。」
暗空公園則是推廣觀星觀光的極大化。IDA的評選條件,並不是劃定一塊人煙罕至之地,命名為暗空公園,這太簡單了,其核心精神是「復原」,讓一個容易抵達,卻因為人為破壞而光害嚴重之地,經過一番努力有所改善,直至符合它所提出的條件。去年底IDA來合歡山實地勘察,在此之前,整整一年,劉志安與天文界夥伴帶著星空品質測試儀每月上合歡山,在設定的12個點測量星空背景的亮度,最後由南投縣政府、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林務局東勢林管處、清境觀光協會、台灣星空守護聯盟共同簽署了一份「合觀山暗空公園管理公約」,這也是台灣第一份與光害防治有關,官民合議後所建立的公約。台14甲線上,仁愛鄉所管轄的路燈都已加裝燈罩,接下來,民宿業者、清境國小、仁愛國中的學生都要學習基本天文課程,觀光處已把「仁愛鄉的孩子,小學畢業後就能夠簡單描述天上的星系」列為學習目標。而清境的128家民宿,IDA要求5年內,90%必須改善燈具,10年之後100%。
「我提早退休,不是因為很富有,而是因為心中有夢。」劉志安的夢,就是守護星空,光害歸零,把星星找回來,不只合歡山,還有大雪山、阿里山、塔塔加……讓下一個世代有星空可以仰望,天長地久,直到地球毀滅。

合歡山東方的星軌。
合歡山東方的星軌。

合歡山暗空公園

從鳶峰前2公里到小風口,核心區域全長12公里,面積1400公頃,約4個台北市大。IDA將暗空公園分為金、銀、銅三等級,合歡山屬接近金質的銀等級。

深空天體

常見於業餘天文學圈的名詞,泛指星團、星雲、星系,是太陽系天體(行星、彗星、小行星)和恆星之外,聚集在更外太空的天體,大多用肉眼不能視,但使用雙筒望遠鏡就能看到,為天文愛好者觀察的目標。

戶外燈具內部用錫箔紙遮蔽上半部(右),讓燈光只往下半部照射,有效降低光害。
戶外燈具內部用錫箔紙遮蔽上半部(右),讓燈光只往下半部照射,有效降低光害。

劉志安 53歲

●基隆人,基隆高中畢業
●網路暱稱技安
●已婚,有1子1女
●2008年內政部立案通過「台灣親子觀星協會」,宗旨為「散播天文種子,分享觀星樂趣;倡導光害防治,保護美麗星空」
●2012年創立「台灣星空守護聯盟」
●台北市天文協會常務理事
●兩岸梅西爾馬拉松紀錄保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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