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歷時3個月 追蹤採訪15個家庭 強震7.3 最慘一條街50死 中寮掙扎重生

出版時間:2019/09/16

【編按】
1999年9月21日凌晨1點47分,一場芮氏規模7.3的強震,讓南投中寮鄉幾乎「滅鄉」。1萬8000人的小鄉鎮,有180人死亡,平均每百人即有1死,死亡比率全台最高;而中寮永平路從加油站到郵局這段750公尺老街,一夜之間有50人在地震中喪命,128棟房屋全毀,走在街上滿目瘡痍,觸目驚心。
20年過去,中寮鄉重建了。《蘋果》團隊自6月底,3個月內重回永平路超過20次,探詢130戶住家,想了解災民如何從苦難中再站起的艱辛路程,但絕大部分住戶搖頭拒絕。在多次溝通後,最後終於採訪15戶。透過災民的回憶倒帶,《蘋果》繪製中寮永平路街景,重現20年前天搖地動的即時第一現場,並完整報導災民重建的艱辛和難題。

南投縣中寮鄉永平路在九二一地震中受創嚴重,殘破景象猶如戰爭過後。簡滿昭提供
南投縣中寮鄉永平路在九二一地震中受創嚴重,殘破景象猶如戰爭過後。簡滿昭提供

記者╱孫英哲

老家受創,回鄉再戰。
九二一大地震,是台灣二戰以來最嚴重的自然災害。
20年、7300多個日子。生離死別的黑夜,是受災戶永遠的夢魘,雖不願想起,可是卻不時爬出來啃蝕著災民的痛苦記憶。


我從6月初至上月底,3個月內造訪南投縣中寮鄉永平路老街20多次,這裡是九二一地震「重災區中的重災區」。
中寮鄉是九二一大地震全台傷亡人數及房舍毀損數比率最高的鄉鎮,1萬8000多人的小鄉有180人死亡;全鄉總戶數4829戶,房屋全倒及半倒比率高達82%。街上一片殘破,屍體堆放在教會,挖掘工具短缺,「還有人沒找到,怎麼辦?」

從陽台跳下逃命 老街如戰後廢墟

永平路從中油加油站到郵局約750公尺的老街,統計約有50人喪生,134棟房屋僅6棟無損,95%的房子都毀了。屋毀人亡,這四個字重重印在我的胸口,我在夏日豔陽下來回走訪,心中忐忑,該怎麼啟齒詢問這些鄉親:「你們這些年好嗎?」
挨家挨戶探詢約130戶住家,接觸約50戶,多數人不願再提震災傷痛,幾經溝通後實際採訪15戶。大半住戶大門深鎖,逾半店面拉下鐵門,街上還有一些殘破房舍,人車稀疏,多是老人在看家。永平路讓人覺得時空停滯,步調慢得有些窒息。
從67歲老街居民劉盈位的眼中,看到記憶驚恐地往前倒帶20年。
那天凌晨,劉盈位在睡夢中被劇烈的晃動嚇醒,拉著妻子光著腳從陽台跳下,2樓的房子墜落變成1樓,他跟妻子說:「快跑!房子快倒了!世界末日到了嗎?」話才講完,又是一陣搖晃,回頭一看,家已變成瓦礫堆。夫妻幸運躲過死劫,街上全是尖叫和哭泣聲。
哭聲,一直沒有停過。
簡滿昭,81歲,年輕時就愛拍照,習慣以影像保存記憶。在地震發生後的早晨,他揹起相機到街上,發現原本繁華的老街「就像戰爭過後」。映入眼簾全是斷垣殘壁,罹難者的遺體一具具被放置路旁,有戶人家走了4個人,只剩一名小孩孤伶伶坐在地上。簡滿昭的心揪痛,握著相機的手顫抖,數度無法按下快門,他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會記錄熟悉的故鄉,竟是如此的讓人椎心刺痛。
對許多永平老街居民來說,時間在九二一那天停格。
如果沒有這場大地震,永平老街是「鬧熱滾滾」。
61歲居民蔡秋益說,早年農業社會時代,農業興盛的中寮鄉親都有一段美好的記憶,也就是「香蕉期」。「香蕉期」一到,集中市場就擠滿交貨的蕉農及看貨的攤商,交易結束後,大家就在老街消費,「當年老街上什麼店都有,還有撞球間、茶室,戲院」。

78歲居民廖永郎講起老街早年的風光,更是浮起驕傲神情。除了有十餘間商店、農藥行、理髮廳等,還有麵包店、書局、戲院、冰菓室、木材行、眼鏡行、五金行,加上近十個地方政府機關,街上招牌林立,「真的稱得上是鬧區,街上常有一家三代人在閒逛、採買」。
他們講的也許是40、50年前古早的古早,至少地震前,永平路是中寮鄉唯一的都市計劃區,老街更是中寮鄉的政經中心,除鄉公所、代表會、農會、派出所、戶政所、消防隊,還有教會、商號全都匯聚在此,居民住的多是3樓透天厝或平房。稱不上富裕,至少也是小鄉小鎮該有的熱鬧景象。
九二一那天,全毀了。
20年後,我一次次的造訪永平路,發現老街上除了空戶多,重建後的許多房舍也都換了好幾手,有些空房貼出招租啟事,月租約8000元。
重建家園的路,比想像更艱苦。
大地震後,因土地產權持分相當複雜,共同持分情況相當多,甚至有界樁不明的情況,產權不清,無法確認土地所有權人,個別重建的難度相對提高。南投縣府為順利推動重建,在地震隔年,2000年9月公告永平路為更新地區,展開重建。
當時在中原大學建築系教授喻肇青帶領30餘人的師生團隊設計下,老街重建的房舍立面採復古式斜屋頂造型,並運用拱廊設計騎樓,建物往內退縮,預留人行道。
料想不到的是,重建後的房貸再一次壓垮老街居民,部分人最終被迫離開傷心地。
61歲重建戶蔡秋益說,當時房屋補助全倒20萬元、半倒10萬元,重建房貸有150萬元為無息貸款,其餘為低利貸款。大地震雖已過20年,但就他所知,許多重建戶的房貸還有好幾年要繳,「完成後雖然有一番新風貌,卻沒有為地方帶來新發展。」

「活著就有希望」 後代返鄉助重建

64歲永平路住戶侯松賢說,重建費用大部分是住戶負責,最慘的是,有些房子的土地產權不清,雖想重建卻無法向銀行貸款,只得四處向親友借錢,萬一處處碰壁,斷垣殘壁的房子只能任其變成廢墟空地,也有住戶在房子重建後沒幾年,因繳不出房貸而被法拍。
「我們年輕人口外流嚴重,有的年輕人在工作地已貸款買房,老家在地震中全毀,根本無力再貸款重建,乾脆不回中寮;更有人的親友幾乎都喪命,最終選擇離開。」侯松賢說。
多次訪查,深深感受到過去20年,中寮未有任何改變,人口年年遞減,永平路老街上的人車甚至比20年前少。中寮,仍是那個已過了繁華農業經濟時代的傳統農村,經濟活動持續低迷,似是宿命。
但是我也看到希望。有人災後返鄉,協助重建。
廖國華,大地震發生時才20歲,在雲林古坑鄉學製陶,九二一隔早天一亮,他擔心雙親安危,騎車趕回家,「我騎經永平路加油站時心頭一震,看到許多3樓住家都成2樓,不少百萬名車壓在騎樓下,只露出懸空車尾,我看到爸媽時,當場哭出來」。
廖國華說,他當下決定退伍後一定要返鄉。他將家裡檳榔園剷平,用木頭與磚瓦砌成日式典雅展示空間,平日靠著與妻子靜心創作陶藝品,就近照顧父母,走過重建的20年,他說:「活著就有希望。」
在老街開設「偶然」咖啡館的張惠梓,成大護理系畢業後曾擔任護理師,但她心中一直有個咖啡夢,她勇敢放棄安穩的工作,投入創業的不安定中,在異鄉開店圓夢後,她選擇返回受創嚴重的老家,掛起招牌再開咖啡館。42歲的她希望「偶然」的咖啡香,可以撫慰走過沉重傷痛的老街。
巨大裂痕的記憶,既然無法抹平,也不必刻意遺忘,面對命運,卻不能缺少再戰的勇氣。

九二一南投中寮鄉災情

★中寮鄉
.死亡人數:180人
.受傷人數:25人
.房屋全倒:2528戶
.房屋半倒:1417戶
★永平村
.死亡人數:55人
.受傷人數:9人
.房屋全倒:395戶
.房屋半倒:207戶
資料來源:中寮鄉公所

九二一地震小檔案

★發生時間:1999年9月21日凌晨1點47分15.9秒
★震央位置:北緯23.85度、東經120.82度,位於南投縣集集鎮
★地震規模:芮氏規模7.3
★震源深度:約8.0公里
★持續時間:102.2秒
★餘震次數:至1999年11月底共發生1萬4600次餘震
★釋出能量:約44至50顆廣島原子彈的威力
資料來源:中央氣象局、九二一震災重建基金會網站

專題製作群

★執行企劃:洪紹欽、孫蓉華
★採訪執筆:孫英哲、賴文忠、蘇彩娥
★編輯:李青樺、宋佳穎
★繪畫:謝岱軒、王志偉
★美術:王鐘豪、張家禎、馬予婷、劉宇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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