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別怕 我不是壞人 盧志杰

出版時間:2019/09/12

作者╱蔡育豪
攝影╱李柏毅、蔡育豪

「我在台北工作大約10年,捷運是我唯一的交通工具,我身旁座位一定沒人敢坐,車廂內最後的空位一定是我旁邊那個。有次一位媽媽帶著小女兒上車,整個車廂只剩我旁邊和對面另一個空位,小女兒本來要坐我旁邊,卻一把被媽媽硬推到對座,媽媽自己坐下來。那時我真的感受到這位媽媽偉大的母愛。」盧志杰喜歡用這種自嘲方式來介紹自己,但也總要補一句:「真正的壞人是看不出來的。」

盧志杰警官一站到舞台上,戲精立即上身,喜怒哀樂難不倒他。
盧志杰警官一站到舞台上,戲精立即上身,喜怒哀樂難不倒他。

我認識盧志杰幾年了,初見他時,怎麼也聯想不到他是警務人員,或許是他微胖的身形和黝黑的皮膚,大家都叫他「歐D」(台語:黑豬)。如果真要形容這人,「面惡心善」是我的結論。
盧志杰很會形容事物,他會用最複雜的口白敘述一件最簡單的事。例如:「我是照著身分證的背面戶籍地完成高中之前的學歷。我是嘉義人,所以讀的是嘉義高中;民雄鄉人,所以念的是民雄國中;東榮村人,所以是東榮國小畢業。」他說自己很會考試,但不會念書,在校成績都是倒數5名內,不過遇到重大考試都可進入前5名,「嘉義高中就是這樣考上的。」高中畢業考是全校最後一名,但大學學測是全班第9名,「我就用這個成績申請警察大學成功」。
從小跟著父親養雞,盧志杰曾覺得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了,然而2001年的納莉颱風重創台灣,也淹死盧家3萬隻雞,原本可預見的前路一夕盡毀。幸好「會考試」讓他改變了一生。
盧志杰說,高中畢業前他推甄5所大學都落榜,有些同學正在填報警察大學簡章,他很不屑地說:「幹恁娘咧,當警察還要讀大學喔?」但報名費只要300元,同學多拿一份簡章給他,也就順便填了。沒想到填報的人不少,最後只剩他被通知複試,全校師生和附近撞球間老闆都覺得不可思議:歐D要去當警官了!
「國小想當科學家、國中想當心理醫生、高中想成為演員。但我口試時,很理直氣壯地告訴面試官:我從小就立志當一位優秀的警官。」盧志杰至今談到此事,仍是一副正義凜然模樣,只有嘴角微微露出心虛的笑紋。
盧志杰說,當年體重超過90公斤不能進警大,「我站上磅秤是89.7公斤,而且我是備取第11名,最後還能遞補上,這就是天注定的」。
進入警大後,操練很辛苦,盧志杰卻說,他這輩子做過最苦的工作是跟著父親養雞,所以警大4年甘之如飴。「我是水警系,4年7個學期都保持在第10名。因為班上只有10位同學。」另有一學期他第9名,第10名的那位同學根本無法接受這件事實。
畢業後,二線一星水警盧志杰被編入海巡署,辦內勤也出外勤,跟監、埋伏、捉毒品。不過,他內心卻有另一個小世界。

盧志杰(前排左一)在警大讀書時,幾乎年年是班上最後一名。盧志杰提供
盧志杰(前排左一)在警大讀書時,幾乎年年是班上最後一名。盧志杰提供

庶民演到極致 三字經罵得純正到味

高中時盧志杰是話劇社成員,到台北參加文建會主辦的「青少年戲劇推廣計劃─超級蘭陵王」,拿到最佳表演獎,讓他覺得這是人生另一條路。
進入警大後,照例有迎新晚會,新生的盧志杰看著台上大三學長主持人,內心嗆出一句話:「2年後,這個晚會的主持人非我莫屬。」升到大三時,盧志杰如願成為迎新晚會主持人,並創下至今無人能改寫的紀錄:「不穿西裝、穿拖鞋、用全台語主持。」
晚會散場,後台一位工友對盧志杰說:「我在這裡工作20多年,你是我看過最強的主持人。」這句話強化他想要往表演的路上前進的動力。
白天當警官,晚上盧志杰到處看戲,並參加果陀劇團的演出。「我真的是天真又托大,以為上了果陀的舞台就等於全台灣的導演都會看到我的演技,就等著像吳念真等大導演打電話來邀約。」結果等了好幾年,一通電話都沒有。
甚至他的戲劇啟蒙老師直接批評:「我只有看到盧志杰,沒有看到角色啊,你有在演戲嗎?」盧志杰哭了,決定把重心放回警務工作、認真辦案。兢兢業業衝本業,績效大小功不斷,3年後盧志杰才決定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參加基礎表演課程,從零開始學習。
機會是給準備好並且不放棄的人!吳念真導演的舞台劇《清明時節》需要一位粗魯的民代角色,一句純正又到味的試鏡台詞「幹恁娘」,讓盧志杰獲得吳念真的青睞,順利拿到角色。之後,盧志杰常告誡想演戲的晚輩說:「好好學台語喔,現在要找到一位能好好罵幹恁娘的演員都很難。」
不過,吳念真對此卻有不同的回憶。他說,對盧志杰開始有印象是他在表演班結業演出時,飾演養雞人,將庶民生活的細節演到極致,那是件不容易的事,而且他竟是警察,所以就給他一個機會。「他最近在做劇本的台語翻譯和盲人戲劇解說,這些也是好事。但我期待他成為一位出色的編劇和導演,而不是偉大的演員」。

「惡民代」盧志杰(右)欺負少女,讓觀眾恨得牙癢。
「惡民代」盧志杰(右)欺負少女,讓觀眾恨得牙癢。

盧志杰(中)在舞台劇中飾演惡劣的民代,要使壞也要搞笑。
盧志杰(中)在舞台劇中飾演惡劣的民代,要使壞也要搞笑。

又重拾戲劇信心的盧志杰,看到紙風車在推動319鄉村兒童藝術工程,深受感動的他,在閒暇放假之餘,與友人成立「阮劇團」投入嘉義偏鄉青少年的戲劇體驗。他說,地理環境可以把孩子局限在偏鄉的一個角落,戲劇卻可把人帶進一個充滿想像、無限寬廣的世界。「讓全台灣的人都知道嘉義也可以有獨立的戲團,做嘉義人的戲,各縣市也許會跟進,都能有代表自己鄉土的戲團,演出自己的地方文化與特色。我們最大的目標是阮劇團演出時,高鐵就會加開班次。」
常有人問盧志杰:「你好好當警官,為何要去演戲?」
盧志杰一定回答:「每個人放假時的休閒或享受都不同,也許你會去登山、跑步、打籃球、吃美食,我則是演戲。你會有這個疑惑就代表台灣人對戲劇的生疏。」
演戲的心得也讓他的警務正職獲得回饋。盧志杰說,他曾請教過服裝設計師,如何分辨辣妹與酒店小姐?「從髮飾、服裝、化妝等,可以觀察出職業區別。另外,我也會藉由戲劇訓練觀察每個人說謊的特徵。」
「在問筆錄時,我是抱著同理心來對待嫌犯,就像劇本一樣,有好人有壞人,每個壞人都有他不順遂的人生遭遇,才會走到這一步。」盧志杰說,只要心懷同理心來問口供,通常嫌犯會比較願意坦白。
最近幾年,盧志杰開始協助視障人士「看」戲。盧志杰說,源起是兩廳院來找他,在明華園與唐美雲歌仔戲表演中為視障朋友做台語口述,「在開演前,我會先解說本劇的故事大綱,之後他們戴著耳機坐在觀眾席,我同步將舞台上演員的角色、台詞及走位、故事劇情,透過耳機傳送,讓他們聽到。」盧志杰說,有時他不說話,讓視障朋友感受現場的音樂,有時利用換景或暗場時,快速提醒下一幕的劇情,「聲音有限,想像無限,我只是視障朋友的無形字幕機啦。」
盧志杰舉例,歌仔戲不同於其他舞台劇,像唐美雲、許秀年、小咪這種國寶級人物出場時,觀眾會先給掌聲。所以要先提醒視障朋友,否則會疑惑:「為何有時會莫名的出現掌聲?」
「我不是唯一做這件事的人,但我願意將經驗教授想做這件事的人,讓更多人來服務視障朋友」盧志杰說,視障者「聆聽」一場戲劇後的感覺,每個人都不同,因為他們看不到,理解的範圍是明眼人想像不到的。

盧志杰應國家兩廳院邀請為視障者解說歌仔戲內容,視障者戴耳機坐在總統包廂內。國家兩廳院提供
盧志杰應國家兩廳院邀請為視障者解說歌仔戲內容,視障者戴耳機坐在總統包廂內。國家兩廳院提供

盧志杰生動解說演員的角色、內容和走位。國家兩廳院提供
盧志杰生動解說演員的角色、內容和走位。國家兩廳院提供

改編莎士比亞 用台語演繹西方經典

我請盧志杰示範幾段台語順口溜,他沒有躊躇,馬上說了幾段,聽得我頭昏腦脹,最簡易的一段是這樣的:
「一隻猴╱真正敖(厲害)╱一陣(一群)猴仔去挽(摘)豆
一隻狗╱真正老╱一陣狗仔去吃包
彼陣猴(那群猴)佮(跟)彼陣狗╱相逢佇(在)後壁溝
猴提(拿)豆去丟狗╱狗提包去丟猴
猴提鉤去鉤狗╱狗提鉤去鉤猴
猴咬狗╱狗咬猴╱歸個(整個)溝仔攏是(都是)狗猴包仔豆仔鉤」
你的台語為什麼可以這樣溜?
「台語是母語啊,我從小的環境就是全台語,尤其母親的台語口條給我很大影響,她很會講俚語,我就會記下來,反覆練習。」盧志杰說,他不敢說自己是多厲害,因為至今有些用字他還是要問吳念真導演或台文系所的老師。「多聽、多說、多問,台語一定會變好。」
兩廳院下月份再度邀請盧志杰為視障者「導聆」唐美雲歌仔戲《月夜情愁》,但他婉拒了,不是耍大牌,是因為「我有在劇中演出啦,分身不了。」
盧志杰很忙,阮劇團近幾年都在演出莎士比亞的劇本,而盧志杰是把莎士比亞劇本翻成台語的高手。「仲夏夜之夢、馬克白和法國作家莫里哀的吝嗇鬼等。」他得將原著的對白改為全台語。用常民的台語講西方的經典,這才是劇團的初衷。
對於吳念真導演的期待,目前盧志杰反而最想做的是「推廣閱讀」,「對買書是無法克制」的他說,閱讀才是所有藝文的根本,他常跟同仁說:「國家的文化做得愈好,社會治安就會好,我們警察的工作就愈輕鬆。」
「對了,我還想補充一件事。」盧志杰說,家鄉民雄有很多工業區,讀小學四年級時,老師就告誡同學說,工業區的公司都登記在台北,污染留在民雄,稅金上繳在台北,你們要好好念書出人頭地,未來去台北蓋工廠,把公司登記設回民雄。「這就是資源的不平均、不公平,我也無能為力,但我希望公務人員能利用休閒時間,用你的興趣多做些有益於社會的事。」
用這段來當結尾,似乎偉大了些。盧志杰看出我的難處,他說:「我三位姊姊都是美女,我哥哥有次去游泳,身邊圍著一群歐巴桑,說他很像韓星裴勇俊。」無敵跳tone的一段說罷,他接著得意洋洋說:「我長得很像我哥哥。」

盧志杰

1981年生於嘉義民雄
警察大學畢業
現於海巡署任職
阮劇團副團長
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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