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回憶錄:檳城狂吃(楊索)

出版時間:2019/08/24

我曾幻想將檳城做為退隱之所,思慕已久,日昨終於成行。老檳城喬治鎮街巷多半無人,兩排有半傾頹、閭窗落漆的三進閩宅與英國殖民地時期的石牆大宅,舊多新少,有的重新整建成旅社、酒館,或一任敗壞,其中蘊含歷史風霜。但建築物色彩卻如雲空霞色,是妙手浮想聯翩鑄雕而成。穿街走巷,不時看見「番禹同鄉會」「漳州同鄉會」「惠安同鄉會」「廈門同鄉會」的會館錯落,深深感受華人下南洋拼搏的心手相連。
檳城炒粿條馳名。汕頭街、義福路各處有粿條攤,掌杓者滿頭是汗、兩三下起落即飛落一盤醬色濃重的粿條,與我在古晉所吃同樣味道重,我猜想是昔時華人做工流汗、或因此嗜鹹。
首日清晨覓食,我就遠遠瞧見一家鴻記粉麵雲吞店,熱氣繚繞、人頭攢動,不由分說我即往前奔了。這家店吸引我的原因是,店中蝦麵是自行製作、現場包雲吞。但入店後,我卻改點了一碗馬幣八塊八毛的貴妃鮑魚肚片麵。小碗蝦麵上有五肚片,當然不是貴重發鮑,可是以小吃言,肚片鮮甜、蝦麵細緻、湯頭味美,我已極滿足了。說滿足其實很貪婪,小店門口的點心櫃有公仔餅、蜜汁叉燒包、廣式蛋塔、菠蘿牛油包、核桃沙其瑪。我明明肚子飽脹卻站著左右盤算,又買了叉燒包、蛋塔才離去。
檳城一早也有香港茶餐廳,看來是當地人固定侃大山的聚會處。妙的是在台灣幾乎已絕跡的點心推車,在這小店有三、四台,老漢、老婦推著,我一下子堆了四五疊馬蹄蝦酥、腸粉、燒賣、鳳爪、豉汁排骨,配一壺普洱,慢吞吞地吃,聽鼎沸南音北調鬼佬話,一時錯覺己身是檳城娘惹了。

我其實是病中尋歡

走累了去吃,吃脹了去喝檳城的白咖啡,白咖啡特甜,我想是加煉乳的緣故。日頭酷烈,我常停在街頭喝椰子汁,看椰攤主人拿刀砍椰子、手腳麻利像砍人頭。很快他遞給我一大顆馬幣四元的椰子,中間插一吸管。我說要吃椰肉,他再持刀對剖、斜切一片椰殼,讓我自己挖椰肉吃。
喝過涼的,我就有本錢去大啖榴槤了。滋味豐美的貓山王、甜中帶苦的黑刺、價格廉宜的浪亞等。獨享一顆馬幣74元的一等黑刺,感覺自己如山大王。吃過榴槤要補給紅毛丹、山竹,還得喝夏枯水、馬蹄竹蔗水解熱。台灣昂貴的龜苓膏在此尋常價,我也盡情吃了數回。
既狂吃又冷熱交攻,暑熱水土不服,我其實是病中尋歡。對檳城的認識淺薄,有兩樣東西沒吃,一是「屌屌麵」,另一是「葉子媚大包」。這兩樣食物倒是盡繪表面壓抑華人的生猛生殖欲,或因如此,他們世世代代抓牢了這塊土地。

楊索╱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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