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以茶引路異鄉人 周孟霖

出版時間:2019/07/17

作者、攝影╱楊語芸

Serafino,17歲,高中生。
Tim,22歲,大學生。
Lyle,約30歲,電腦繪圖工作者。
Anja,約40歲,女權運動者。
Dominique,約65歲,剛退休的精神科醫學系教授。

乍看之下,以上五位朋友的年齡、背景、工作似乎全無交集,但上月底的最後一個周末,他們前後來到瑞士蘇黎世的水美堂,或是採買茶葉、或是幫忙包裝茶葉、或是前來補課,他們都是周孟霖的學生,上的是名為「茶道文化」的課程。
在一群金髮碧眼、口操德語的學生中,台灣老師周孟霖顯得特別搶眼。我端出從台灣帶來的鳳梨酥時,大男孩 Tim 驚呼的語言不是英文 pineapple,也不是中文「鳳梨」,他居然說出「旺來」(台語)!看我滿臉不敢置信的樣子,周孟霖笑著說,Tim 已經去過台灣三次,他在南投名間鄉看過鳳梨田。

來自瑞士的朋友坐在榻榻米上研習茶藝。
來自瑞士的朋友坐在榻榻米上研習茶藝。

然後,大家忽然討論起台灣的美食,這個人說南投意麵世界第一,那個人說懷念珍珠奶茶(順道一提,瑞士當地的珍奶一杯7.5瑞法,相當於台幣235元),原來我眼前這堆朋友都去過台灣,他們跟著周孟霖到名間鄉學過製茶。「光是喝好茶還不夠,我們要知道茶葉是怎麼製作的才行……」,他們說得頭頭是道,說得我這個從來沒去過名間鄉的台灣人頗為汗顏。
藉由台灣茶,周孟霖讓瑞士學生愛上台灣,這樣美好的故事,得要從周孟霖小時候開始說起。
周家是台北松山的大家族,周孟霖的媽媽雖是老師,但在傳統的大家庭中必須壓抑自我。周孟霖從小就知道,「絕對不要成為那樣的女人」。與此同時,父親是提著皮箱全球搶訂單的生意人,他替周孟霖蒐集各國的風景年曆,讓她對西方心生嚮往。在內有推力,外有引力的情況下,周孟霖打定出國留學的主意。但是她天生反骨,自台大社會系畢業後,雖然社會學的學術重鎮是美國,她偏偏選了德國,進入康斯坦茨大學(Universitat Konstanz)社會學及比較文學研究所就讀。

水美堂位在蘇黎世古城的狹巷中,店面乾淨素雅卻十分搶眼。
水美堂位在蘇黎世古城的狹巷中,店面乾淨素雅卻十分搶眼。

文化藏在味道裡頭 決心以茶結交有緣人

然而身在德國,教授們卻不時在課堂上詢問她「台灣觀點」、「台灣立場」,逼得周孟霖開始思考,身為台灣人到底代表什麼意義?另外,德國社會也給了周孟霖很多衝擊。她那張亞洲面孔常常讓她被誤以為是待嫁新娘,雖然知道多數人對少數族群的想像多半來自媒體的塑造,但是,如果她不清楚自己是什麼人,又要如何對外人證明?
就在她徘徊於德國與台灣的文化十字路口、猶豫著要不要繼續攻讀博士班的期間,有位學了十多年日本茶道的德國教授邀請周孟霖一起去布魯塞爾,因為他的茶道老師到比利時開課了。原本是抱著周末度假的心態前往,沒想到周孟霖跪在榻榻米上跪到雙腳發麻時,忽然有一種回到家的感覺。這話聽來有點玄虛,畢竟台灣在幾千公里外,而她也不是喝日本茶長大的。
只是我雖然想進一步追問,周孟霖卻突然紅著眼眶說不清楚了。她說自己從小一直有「生錯了地方」的感覺;說自己一直尋尋覓覓,想知道周孟霖到底是誰;說自己一直和世界格格不入,活得辛苦。但一杯抹茶入喉後,她忽然覺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因為,她懂得那杯茶的意義。
話鋒忽然一轉,周孟霖問我有沒有看過閩南式一條龍的房子。也不在乎我未及回應,她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那種房子通常都沒有窗口,就靠著屋頂開的天窗採光。我記得阿公坐在廳堂裡,天光溢瀉在他身上,周邊飄浮、旋轉的灰塵看得格外清楚,但他好似不在意,手上永遠端著一杯木柵鐵觀音。」

除了各式茶葉,水美堂也販售茶具。
除了各式茶葉,水美堂也販售茶具。

周孟霖的阿公只會說台語和日語,在盛行國語的政策下,他是個被時代遺棄的人。同樣地,台灣鐵觀音也因為茶飲的「進步」而受到很大的衝擊。鐵觀音和阿公,都是失去時代的老人味,褪去了人生的色彩,只能如如不動,如如而坐,坐出年輕時的周孟霖無法理解、無從進入的世界。
然而去鄉多年,虛長了年歲,阿公已經不在了,一口茶卻將她帶回他身邊。原來自己不需要像德國教授學習十年茶道,就能夠體會東方茶的美好,是因為東方茶就是家的味道啊!周孟霖這才感慨道,自己在台灣時不夠珍惜那塊土地,原來自己與他人的不同之處,都是家鄉給允的,這使得她更想要了解自己生長的地方。
周孟霖說,文化有很多內容是藏在味道裡面,但味道無法在博物館展示,也不能上傳雲端儲存,只能靠舌頭一代代傳承下去。她因而決定,與其完成她原先的博士班研究計劃:異文化研究與文化交流,還不如在茶的世界中進行文化交流,於是她放棄博士班的課業,開始以茶結交有緣人。
因為有濃濃的學者根性,周孟霖一頭鑽進書本中研讀各種東方茶的知識,深深被那溫潤又豐醇的世界所滿足。直到有一次,她和朋友相約去伯恩的茶店Langgass Tee喝茶,因為她黑髮、黑眼、黃皮膚,又說得一口茶經,朋友便委託她採買一些台灣茶。面對眼前數十種茶葉,她這才知道,茶葉講究的是直觀的味覺經驗,書本中的知識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茶道課程採小班教學,周孟霖要學生透過茶找到生命的自由。
茶道課程採小班教學,周孟霖要學生透過茶找到生命的自由。

為了對自己的興趣負責,周孟霖決定拜師學藝。她回台灣買了許多書,也拜見許多老師,直到她認識了陳煥堂,她才終於安心。
陳煥堂是全國唯二「中華民國茶藝協會甲等評茶師」,也是南投縣十大傑出茶農,他經營的「意翔村茶業」更是台、日「內行茶客」買茶的所在。周孟霖說,陳老師泡茶讓她品嘗後,第一句話就問她:「這杯茶告訴妳什麼?」她一時語塞,從來沒想過茶葉會說話這事,那個當下,邏輯分析派不上用場了,她只能靠口舌鼻作判斷。她到名間跟老師學作茶時,也一直被他挑戰一些五感的問題:聞起來如何?摸起來怎麼樣?喝出什麼味道?周孟霖必須自己體會出答案。對她而言,她本來就要找一個可以讓她自由的、而不是讓她依賴的老師,陳老師的傳授方式和知識根柢,都讓她心服不已。後來,她不只長期跟陳老師學習,還將老師製作的茶葉進口到德國販售,以茶葉作外交的工作於焉開展。

周孟霖帶著瑞士人到台灣,讓他們自己動手製作茶葉。
周孟霖帶著瑞士人到台灣,讓他們自己動手製作茶葉。

茶道課像心理諮商 讓學生找到心靈歸處

不過,周孟霖並不喜歡這種說法,對她而言,她在茶的世界中找到自己,因此希望讓其他有緣人也能夠找到回家的路。她先在德國開了個部落格開始書寫關於茶葉和茶道的知識,也慢慢開展茶葉販售的事業。後來,她因為瑞士籍男友的緣故,每個周末都跟著他到蘇黎世打禪(德國的康斯坦茨與瑞士蘇黎世不過70公里的距離)。禪室對面有個店面要出租,在朋友的鼓勵下,她開了「水美堂」,取「水」(冷水)、「湯」(熱水)之意,希望以茶葉傳達水湯之美。
「水美堂」躋身蘇黎世古城的狹巷中,石板巷弄百轉千迴,有那種迷路了才迷人的氛圍。在歐洲常見的精雕花俏招牌間,「水美堂」以一片素雅的櫥窗,兩扇寫著書法字的店招,讓悠悠晃晃經過的遊客們為之驚豔。事實上,Tim等幾位學生都是被中文店招吸引而步入,從此成為周孟霖和東方茶的學徒。再加上德語世界中最重要的報紙《NZZ》以及歐洲知名的美食娛樂雜誌《Monsieur Monod》與《Monocle》都來報導過,讓德、瑞及周邊國家的茶客慕名而來,水美堂不僅是這些顧客買茶自用、送禮最好的去處,周孟霖更透過茶道,讓這些歐洲人找到心靈的歸處。

真心喜歡台灣茶的瑞士人,專心聆聽陳煥堂老師的講解。
真心喜歡台灣茶的瑞士人,專心聆聽陳煥堂老師的講解。

說到茶道,周孟霖上課的方式與眾不同,她會透過茶席的擺設、泡茶的姿態等等,了解備茶人的個性。例如,有些人會將茶盤緊貼著自己,弄得泡茶空間狹隘,難以施展,這樣的人謹小慎微,生命得不到自由;或者有人泡茶時會忘記放穢水的茶洗,那時,她會笑著問這位學生,你是不是常常把不快樂憋在心裡?在歐洲社會文化中,沒有人會直指學生生命中的困境或缺點,因此茶道課對他們就像心理諮商一樣地珍貴。這也是周孟霖一直強調的,茶像盞燈,可以照亮回歸心靈的路。
因為真心愛茶,而不是把賣茶當成生意,周孟霖希望台灣茶可以走得比她更長遠,因此她打破做生意的禁忌──帶客人到貨源處。她數度帶領瑞士的朋友到陳煥堂老師的茶園去學習製茶,也在旅途中「偷渡」台灣醬油、醬菜等等老手藝的工法,同時介紹許多製造茶具的陶藝家,她要大家知道,台灣有著豐美的文化底蘊,以及善良熱情的人民,絕不是媒體中簡單呈現的模樣。
回到台灣,落筆之時,我想起Serafino告訴我,他初到水美堂時才12歲,周孟霖送了他生日那年的阿里山鐵觀音,他們全家都在等他明年18歲時,要一起開了茶飲用;我想起Dominique告訴我,周孟霖不只是個老師,她還是位有影響力的人(Influencer),她讓學生學茶學得愈多,就改變得愈多;還有Anja說的,她說現在除了台灣茶,其他茶都無法入口;而Lyle的說法也很有趣:「老師幫我找回了味覺,原來台灣人這麼懂得五官感受。」
儘管周孟霖認為別人說她用茶葉作外交是言重了的詮釋,但我的確從她學生的口中,看見了台灣的模樣。

周孟霖 49歲

現職:「水美堂」主人
學歷:德國Universität Konstanz社會學及比較文學研究所碩士
關於水美堂:營業10年,販售茶具與茶葉,價格不一;5堂茶道課收費220瑞法,年營業額約40萬瑞士法朗。(瑞法與台幣的匯率約為1:31.5)

照片:水美堂提供

作者、攝影╱楊語芸

有能力將生命流動的光影,剪裁成娓娓道來的文字,是一種上天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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