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一起飆鳥 直到地老天荒 蔡牧起 薛綺蓮

出版時間:2019/06/25

作者╱蘇惠昭
攝影╱張先華


5998!5999!6000!
2017年2月24日黃昏,墨西哥聖布拉斯,蔡牧起、薛綺蓮夫婦搭乘小船沿著河道找鳥,一隻北方林鴟(鴟音同吃)停在枯枝頂端,同行隊友爆出歡呼,不是為那隻鳥,而是為這是蔡牧起生涯鳥種(life bird)來到6000的非常時刻。
但同一時候,薛綺蓮的生涯鳥種數是5988,還需要努力增添12種「生涯新種」(Lifer)。

6000是蔡牧起夫婦設定的賞鳥目標,「以前體力好時,看到亂草堆,她還在猶豫,我已經鑽進去了,所以記錄的鳥種比她多」講起衝得比老婆快這件事,蔡牧起心情大好。
5個月後,在婆羅洲,薛綺蓮以一隻婆羅洲捕蛛鳥登上6000天梯,這是他們一起看鳥的第32年,人生彷彿攀上峰頂,來到一個新的坎站,往前是足跡踏印過半個地球的飆鳥時光,是一年一本,堆疊起來如小山的賞鳥紀錄簿,以及191篇部落格文章。往後呢?在埔里的家中,擔任「蔡鳥家族」發言人的蔡牧起盤點他現在的生活:每星期有一天回到梅峰農場,重新把荒廢的多肉植物種回來,一天到台中科博館當志工,經常有演講邀約,他也主動帶領埔里籃城社區的媽媽看鳥,教導如何以植物和水營造吸引鳥來的環境,「看鳥讓我這麼享受,這麼快樂,為什麼不讓更多人知道,大家一起來?」
當志工,回饋社區,這讓蔡牧起感覺到踏實。
薛綺蓮則是每天從家裡出發,把鳥況頗佳的鄰居慈濟基金會設為熱點,徒步約一公里,記錄聽見或看到的鳥,並上傳到eBird Taiwan,就算不在埔里也一樣,人在哪裡就記錄哪裡的鳥,至今四百多天不曾間斷。

台灣常見的普鳥黑冠麻鷺在育雛。蘇惠昭攝
台灣常見的普鳥黑冠麻鷺在育雛。蘇惠昭攝

燒光薪水退休金「興趣是沒道理的」

eBird是全世界最大的賞鳥紀錄資料庫及共享平台,eBird Taiwan則是4年前建立的台灣入口網站,繁體中文版,得此神兵利器,蔡牧起夫婦一開始就積極使用,目前上傳鳥種紀錄世界排名第24、25名。
蔡牧起解釋,這就是結合眾人力量幫忙累積,貢獻一份生態資料的公民科學家,單單看一天兩天的紀錄沒有意義,但長期累積下來便是大數據,可以看出趨勢與變化,譬如麻雀數量有沒有下降,或者黑冠麻鷺是否多到把蚯蚓吃光光?
「等下我帶你們去慈濟看黑冠麻鷺育雛。」薛綺蓮打開手機讓我們看她當天早上走的路線,260公尺就記錄11筆資料。
為什麼看鳥?又是怎樣的瘋狂,必須給自己設定一個難以企及的目標?
「興趣是沒有道理的。」蔡牧起的答案就這麼簡單。
緣分沒有道理,興趣也沒有道理。蔡牧起出生在鹿港小鎮,美軍大轟炸台灣那一年,父親從春秋四大名將白起、王翦、廉頗、李牧找到靈感,給兒子取了一個「有鎮壓效果」的名字,薛綺蓮則是金門人,小學四年級渡海來台北,命運將兩人牽往同一個方向,成為台大園藝系班對。
那真的是一腔熱血,28歲那年蔡牧起離開台北農業改良場,跟隨園藝系老師康有德來到南投仁愛鄉台大附設的山地實驗農場梅峰墾荒,「當時這裡是一片荒地」,薛綺蓮則從士林園藝試驗所轉到霧社的仁愛高農擔任園藝科老師。霧社沒有娛樂生活,但從霧社經過清境到梅峰的台十四甲鳥鳴不絕,從小就善於吹口哨的蔡牧起聽著聽著,竟然也可以模仿牠們的曲調,一股想要認識牠們的渴望如文火燜燒,一直燒到生活安定下來的12年後,一覺醒來跌進賞鳥的萬丈深淵。
那年蔡牧起40歲,薛綺蓮小他1歲,台灣賞鳥風氣剛萌芽,連一本鳥類圖鑑也沒有,夫妻倆靠著望遠鏡和《日本鳥類圖鑑》學習辨認看到的鳥,辨識越多,越是魂牽夢繫,最廣為人知的一段故事是,當時兒子9歲,女兒10歲,每周六中午,還沒到放學時間,爸媽就把車開到學校門口等他們,接到小孩後直奔賞鳥點,晚上的旅館房間便是小孩做功課的地方。

人生風景從此大洗牌,許多年後,蔡牧起創立南投野鳥學會,55歲夫婦倆就先後退休專心賞鳥,而兒子蔡若詩考上台大森林系,跟隨老師袁孝維在棲蘭山研究鳥類的傳播,再留學美國念博士,現任教嘉義大學,教授鳥類學、鳥類生態保育。今年三月舉辦的2019年大雪山賞鳥大賽親子組,蔡牧起夫婦聯手2個外孫女所向無敵,真正台灣第一飆鳥家族無誤。
賞鳥人是一群神經不正常的肖ㄟ,蔡牧起記得有一次在大雪山,進廁所尿尿的男生從廁所窗戶看到藍腹鷴,接下來,女生也衝進男廁,一行人就在小便斗前有滋有味地欣賞。
第一次的中國大陸賞鳥是到西雙版納,地陪正對著一群台灣來的賞鳥人講中國國歌作者田漢與聶耳的故事,一肚子學問如水瀑傾倒而出,忽然不遠處一棵松樹傳來鳥鳴,聽眾像聽到某種暗號,咻一下各自飛奔過去,徒留地陪愣在當場,渾然不知發生何事。
從菲律賓巴拉望帶回來的紀念品則是瘧疾,而新幾內亞是蔡牧起夫婦認為最艱難的賞鳥之地,「有些地方簡直還在石器時代」,雨鞋一穿就是十多天,爛泥暨蚊蟲永遠同在,洗澡必須到河裡,「但是怎麼辦?有些鳥就是那裡才有。」
有些鳥,譬如西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威氏極樂鳥(bird-of-paradise,又名天堂鳥),就是蔡牧起生平所見「最最讓人驚豔、讚嘆、奇特的種類,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依蔡牧起的界定,偶爾去看鳥,一有空就去看鳥,這都還不算是真正的賞鳥人,真正的賞鳥人不會只迷戀美麗的鳥,他們會用檢索表記錄所看過的鳥,他們鍵有一張全球鳥類地圖,並且有計劃的,一科一科的去追逐、填補。他們尋找高端、珍稀的鳥,探討層級不只有種、鳥名,公或母,而是次階的亞種。
至於看到目標鳥的快樂,蔡牧起如此形容:「那一刻,一切都消失了,人世間只有這隻鳥,再沒有煩憂雜事困擾你,禪定狀態感受到的狂喜也或許就是這樣吧──」。
為體驗這種會上癮的「解脫的幸福」,蔡牧起夫婦燒光了薪水和退休金。

西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威氏極樂鳥,是蔡牧起生平所見最驚豔的鳥種。
西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威氏極樂鳥,是蔡牧起生平所見最驚豔的鳥種。

薛綺蓮以這隻婆羅洲捕蛛鳥,也達到生涯鳥種6000種的驚人紀錄。
薛綺蓮以這隻婆羅洲捕蛛鳥,也達到生涯鳥種6000種的驚人紀錄。

這隻墨西哥的北方林鴟,讓蔡牧起生涯鳥種達到6000種的巔峰。
這隻墨西哥的北方林鴟,讓蔡牧起生涯鳥種達到6000種的巔峰。

還有4千種沒看過 賞鳥34年難「畢業」

然後,蔡牧起自以為出師了,直到學者劉小如號召他、丁宗蘇、方偉宏、林文宏和顏重威等台灣5大鳥人撰寫《台灣鳥類誌》,他才驚覺「我好像什麼都不懂」。整整6年,蔡牧起寫了近20萬字,經常為兩句話翻查3小時資料,眼力嚴重退化,「但寫完後看鳥的視野又不一樣了,跳了一階」。
台灣實乃賞鳥天堂是也。
根據中華野鳥學會2018年底報告,台灣特有種鳥類已增至29種,記錄663種鳥類,包括明星鳥種如黑面琵鷺、八色鶇(鶇音同東)、黑嘴端鳳頭燕鷗、帝雉、藍腹鷴,賞鳥本錢雄厚,但為何一直無法吸引更多外國人來賞鳥觀光,把錢留下,「因為保育人士和拍鳥人極端對立」蔡牧起直指核心。
極端的保育人士無法容忍「不自然」的放鳥音、餵鳥,為拍攝美麗畫面而造景,但除非干擾育雛,不尊重自然,蔡牧起認為這些對整體生態、族群數量影響不大,「都是小事」,到過海外賞鳥的人都知道,鳥導若不適時的放鳥音或錄下鳥音再回播,賞鳥人可能空手而返,同理,當外國人來台灣賞鳥,也必須能夠端出所謂的「藍腹鷴保證班」、「八色鶇保證班」,「不過這最好由公家單位來執行」。
「真正導致族群數量下降的元兇是毫無節制的開發,以及消失的棲地」蔡牧起說。
生涯鳥種6000至今,蔡牧起、薛綺蓮是「台灣賞鳥紀錄保持人」,台灣663種鳥類,薛綺蓮跑得勤,看過536種,蔡牧起是524種,同樣驚人,之後2人又去了一趟宣示為「畢業旅行」的南極,然而金盆洗手談何容易啊,他們一再破戒,去了廣西弄崗,又去了緬甸和柬埔寨,持續34年的賞鳥行動形成頑固的,抗拒被改變的慣性,「那是我們的大半輩子,我們的人生故事啊」,有天2人在家打電腦,整理資料,忽聞台灣藍鵲叫聲,這在中部並不常見,於是話都不必說就一起衝出去。
「所以鳥還是要繼續看下去嘍?」我問。
「嗯──當然要。」蔡牧起大笑「地球上1萬1千多種鳥,我們還有4千種沒看過呢!」
「更老的時候,我們就坐著輪椅去看。」又補上一句。
薛綺蓮也笑了,揹起望遠鏡說:「走,我們該去看黑冠麻鷺育雛了!」

蔡牧起夫婦經常出國賞鳥,圖為至墨西哥,在紅樹林的河道間。
蔡牧起夫婦經常出國賞鳥,圖為至墨西哥,在紅樹林的河道間。

今年三月大雪山賞鳥大賽親子組,蔡牧起夫婦聯手兩個外孫女所向無敵。
今年三月大雪山賞鳥大賽親子組,蔡牧起夫婦聯手兩個外孫女所向無敵。

生涯新種(Lifer) 生涯鳥種(life bird)

首次目擊的新鳥,賞鳥圈稱為「生涯新種」,此後重複看到即不計入,累積新種,不斷堆高「生涯鳥種」,也就是所看過的鳥種,是多數賞鳥人追求的目標。

蔡牧起的賞鳥建議

賞鳥不同於拍鳥。為拍下驚世之作,拍鳥人可以半夜卡位,可以蹲坐一整天等待某一隻鳥,某一瞬的姿態。但賞鳥人習慣揹著望遠鏡到處找鳥,拍照只是留下紀錄。
1.首先要有一支放大倍率7∼10的雙筒望遠鏡,可以由低階款入手,確定會長期賞鳥之後再升級
2.買一本鳥類圖鑑,熟悉賞鳥名詞並了解賞鳥守則
3.參加各地鳥會例行活動,學習辨識鳥聲及其習性

蔡牧起

74歲,鹿港人
台大園藝系畢
台大附設梅峰農場副場長退休
與薛綺蓮育有一子一女
蔬食者
撰寫「退休更野」部落格
生涯鳥種6170(台灣524)

薛綺蓮

73歲,金門人
台大園藝系畢
南投仁愛高農園藝科老師退休
賞鳥之餘,亦擅長拼布畫
生涯鳥種6160(台灣536)

一冊冊賞鳥紀錄簿,就是蔡牧起和薛綺蓮的人生。
一冊冊賞鳥紀錄簿,就是蔡牧起和薛綺蓮的人生。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蘋果「升級壹會員」閱覽,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在紙本或網路部分引用、改寫、轉貼分享,違者必究。

下載「蘋果新聞網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要聞》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