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我要種10億棵樹 程禮怡

出版時間:2019/06/20

作者╱許家峻
攝影╱陳正昌

2015年程禮怡首次接下海岸造林的工作,起點是從有「滷水惡地」之稱的雲林台西海園開始,至今她已在台灣各海岸種下35萬棵樹,外界封她「種樹女王」。

「種樹女王」程禮怡已在台灣海岸種下35萬棵樹,她認為只要哪裡需要種樹,她就去種。
「種樹女王」程禮怡已在台灣海岸種下35萬棵樹,她認為只要哪裡需要種樹,她就去種。

然而不只台灣,今年初她更跑到蒙古勘查,未來打算在那片荒野種樹。程禮怡說:「我是國界感很弱的人,就是地球村的概念,只要哪裡需要種樹,我就去種。」種樹是程禮怡的使命,她仍在進行。
作家小野曾在《蘋果日報》專欄發表過一篇文章,寫著:「台灣一直是這樣,有大財團為了私利不斷的污染台灣海岸、開發海岸。對人、對土地造成嚴重破壞和災難。可是也有人登高一呼,號召一群追隨者,趴在地上一點一點的恢復土地的生機……。」小野筆下所指,那位趴在地上一點一點恢復土地生機的人,便是程禮怡。
我們和程禮怡先約在她台北的辦公室訪談,眼前的她薄施脂粉,白色西裝外套搭綠色短衫,看上去清爽怡人。比起去年,她現在又黑了點。「很少有女生會去海邊種樹吧?」「我蠻中性耶!雖然我很愛哭,但我從來就不是嬌嬌女,你看我名字就知道,郵差還會叫我『程先生』。我比男人還敢衝,有時候我都跑在前面,願意嘗試也接受失敗。」
去年3月,程禮怡代表台灣赴歐洲摩納哥參與「全球『兆』樹運動 (25年內植樹1兆棵)啟動大會」。上台致辭時,程禮怡說,她將結合國際社會的力量,達成種植10億棵樹的目標。
「10億」這個數字,根本是一個瘋癲女子的異想天開,我趁採訪前先向她確認,程禮怡急忙澄清:「吼,我原本要講『1億』棵樹,結果英文不好,講成『one billion』,變成10億,哈哈。」一雙黑黝黝的眼睛瞪大看著我,程禮怡一副無所畏懼的神情。
這天,程禮怡帶我們前往萬里拍照,踏在萬里海岸的時候,正是大雨過後的日正當中,帶著海洋腥鹹氣味的風徐徐吹著,山海一線,零落的老屋散落在路旁,海水、山風、豔陽,遠方還有3名漁夫蹲在沙灘上曬魚網。
整片海岸,是詩意的蒼涼,還好蔓延2公里的植物,像主人似的擺動身軀對著我們點頭呼喚。程禮怡指著腳下那一株株貼在沙灘的矮扁植物,「這叫濱剪刀股,只要有它在的地方,代表這裡的風非常大」。

對於種樹,程禮怡臉上總是露出樂觀、無所畏懼的笑容。
對於種樹,程禮怡臉上總是露出樂觀、無所畏懼的笑容。

家中大樹穿過2樓「人要犧牲一點方便」

萬里海岸屬台灣海岸的前哨站,也是東北季風灌入的起點。前年架好的竹籬笆又被東北季風吹得東倒西斜,程禮怡彎腰蹲下,摸著30公分高的草海桐,「剛開始我、同事和志工們提著小樹苗,揹著竹架,踩在沙灘上,太陽熱、風好大,種了5千棵,專家一看告訴我:『沒有防風籬,這些白種了,不會活。』我一聽嚎啕大哭,但我又不甘心,『為什麼我還沒照顧?你就說我種的樹苗不會活。』」
不服輸的程禮怡用土法煉鋼的方式,每20公尺設一個自來水出口,再拉水管每天澆水,「太辛苦了!僱不到人做這份工作。我就跟同事輪流來澆水,他們清晨5點來澆,我負責傍晚。」憑這股毅力,程禮怡讓這片黃撲撲的貧瘠沙灘長出了黃槿、林投和草海桐。
52歲的程禮怡生長在新竹,自小便喜歡親近大自然,「小時候我爸會騎摩托車載我們全家去梨山、中橫、南橫到處玩。我國中畢業已經玩遍全台灣了,我爸常說:『人和大自然是相處,不是搶奪、佔有的心態。』」
程禮怡是長女,還有一個弟弟,談到父親對她們的影響和教育,她瞇眼呵呵笑,有時候還有女孩似的童音,「我爸轉調到中研院上班,我們住在宿舍。宿舍太小,要加蓋,碰到一棵大樹,爸就說:『樹絕對不能砍!』他把那棵大樹蓋在2樓屋裡,屋頂跟地板用橡皮把樹嵌著。」
程禮怡睜大眼,雙手在我面前比劃:「我不騙你,大樹直接穿過我家2樓,每次下雨,雨水就沿著樹幹流進屋內,開100台除濕機都沒用,我爸竟然還說:『大自然就是這樣啊,人類要犧牲一點自己私心的方便。』」程禮怡嘴上滿是牢騷,然而父親的頑固與對大自然的尊重,早已潛移默化在她心裡。
程禮怡大學讀的是生物系,每年寒暑假便在玉山國家公園擔任解說員,1992年在父親支持下,飛到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讀環境解說,先後在雪霸國家公園、台北市立動物園任職。
對於父親顛覆的思維與逆向的觀念,程禮怡說:「別人都會覺得我爸怪異,但我覺得他是天才,會想到別人想不到的角度。」頑固的父親連遺願都有所堅持,「我爸過世前交代我們要幫他海葬,把他的骨灰撒在大海,他說洋流會把他的骨灰帶到全世界,他可以環遊世界。」
父親離世後,程禮怡開始積極正視生命的課題,「我常常思考這一生該怎麼做貢獻?我覺得森林是所有生命的來源,若沒有森林,地球會非常貧乏,基於對森林的了解,我決定開始種樹。動物園的工作沒辦法達到這項目標,我轉職到慈心基金會,投入海岸造林。」
只是與海爭地,談何容易。程禮怡說,她的第一場種樹戰役是從雲林台西海岸開啟:「2015年慈心在台西海園認養了50公頃地來種樹。那年冬天我被派去台西勘查,一望無際乾涸的黃草,一棵樹都沒有,地上全是白鹽,地層下陷的好嚴重。我心想:『完蛋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怎麼可能把樹種起來啦,我直接站在河堤上哭。』」

程禮怡從小跟著熱愛大自然的父親(左)、家人遊山玩水,對自然萬物學會了尊重與愛護。
程禮怡從小跟著熱愛大自然的父親(左)、家人遊山玩水,對自然萬物學會了尊重與愛護。

程禮怡大學時利用寒暑假到玉山國家公園擔任解說員。
程禮怡大學時利用寒暑假到玉山國家公園擔任解說員。

程禮怡率領種樹團隊在萬里海岸栽植660株台灣百合,每逢春夏便成為賞花景點。翻攝慈心種樹臉書
程禮怡率領種樹團隊在萬里海岸栽植660株台灣百合,每逢春夏便成為賞花景點。翻攝慈心種樹臉書

程禮怡和生態工程專家張文賢以生態池有效解決台西海岸土地鹽化問題,達到種樹效果。
程禮怡和生態工程專家張文賢以生態池有效解決台西海岸土地鹽化問題,達到種樹效果。

種樹種到它活為止「是對大自然的報恩」

當天返回台北,程禮怡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進公司,「當時電影《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正在上映,我直接衝去電影院看,看完好療癒。」程禮怡先是嚷著沒錢、沒人、沒想法,接著又說:「啊反正德不孤,必有鄰。我把這件事告訴生態工程專家張文賢,他就說他能解決土地鹽化的問題,接著我向縣政府求助,也對外募款,聽從學者專家的建議,先種木麻黃擋風,風擋起來了,就種黃槿、林投。」
問她萬一種不成怎麼辦?程禮怡再度露出無所畏懼的神情:「就一棵一棵慢慢種啊,死了再種,種到活為止。」台西海岸成功的種樹經驗,讓程禮怡有了自信,「做出成績之後,林務局開始提供土地給我們種,我向企業募款,招募各地志工一起加入」。
在大自然長大的程禮怡也坦言:「以前我只跟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我對人類就是沒興趣,人類最複雜。我40歲才慢慢跟各式各樣的人接觸。」程禮怡嘆了一口氣,問她是不是在與人的關係裡有過不愉快的經驗?「哎!就像我曾經餵流浪狗最後被地主指責;跟同事合作案子,對方卻把功勞獨攬等等。這些事講出來、講得太仔細,馬上會有人對號入座,也會傷到許多人,還是不要講。」
據悉,程禮怡受到最大的打擊,無非來自她與前夫的婚姻,「我當時支持他去追求他的夢想,只是他的夢想,我無法參與,後來女兒給我養,就這樣。」我私下探問細節,程禮怡的心防突然築起厚厚的城牆,婚姻事全藏在牆的另一端。
接近午餐時間,程禮怡提議帶我們吃素食,「你吃素?」「對啊,我是佛教徒。我吃素27年了。」大概是看到我驚訝的表情,不等我發問,程禮怡乾脆劈里啪啦接著說:「我小時候是受洗的天主教徒,24歲那年,我媽輕生了。她原本是個活潑的人,後來得了重病,久病厭世,我們預防好多次,最後還是讓她走掉了。我非常痛苦,我想知道她到底去哪?她以後怎麼辦?我要如何幫她?」
母親輕生的陰影濃得化不開,為了找答案,程禮怡轉而接觸佛法,「我一開始是想超渡她。後來發現佛教給了我很多對生命的指引,否則我過不了這一關。」
曲折的人生際遇,讓程禮怡體悟到今世與來生,程禮怡告訴我:「從《菩提道次第廣論》學到這些哲理之後,我就覺得我在今世的生命裡CP值應該要高一點,也讓來生可以更好。」
陽光燦燦的午後,攝影記者正在橋墩上拍攝海岸林空景,我和程禮怡坐在石椅上閒聊,或許沒了攝影機,她顯得格外放鬆,我問她種樹真的不容易,一棵樹要幾十年、幾百年才長成,怎麼堅持做下去?「我對大自然非常感恩,現在我做的事情,是一種報恩。很多人看不到大自然對我們人類的恩,使勁的破壞。大自然遭到破壞後,就回不去了。」程禮怡跟我說了好多好多,我突然明白「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的道理。

為減緩台灣海岸線零碎化與退縮問題,程禮怡在萬里海岸種下海檬果、林投等植物,守護大自然。
為減緩台灣海岸線零碎化與退縮問題,程禮怡在萬里海岸種下海檬果、林投等植物,守護大自然。

照片來源:程禮怡提供

程禮怡

年齡:52歲
現職: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種樹專案總監
學歷:
東海大學生物系
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環境解說系
家庭:育有1女
經歷:
雪霸國家公園、台北市立動物園、
玉山國家公園擔任解說

作者╱許家峻

待業中,歡迎各界老闆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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