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花飛花舞花滿磚 徐嘉彬

出版時間:2019/06/12

作者╱楊語芸(有能力將生命流動的光影,剪裁成娓娓道來的文字,是一種上天的恩賜。)
攝影╱李宗祐


這簡直是電影裡才會出現的浪漫情節:一個工學院的男生想追求文學院的女生,因為苦無吸引她聊天的話題,於是研究她家的花磚,結果研究出全台灣無人知曉的知識,也研究出讓外國人嘖嘖稱奇的成就。

徐嘉彬蒐集花磚,包括代表主人財力、有花磚嵌入的罕見家具。
徐嘉彬蒐集花磚,包括代表主人財力、有花磚嵌入的罕見家具。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這位工科宅男娶到了中文系美女,否則這個故事也不會流傳下來。
花磚博物館館長徐嘉彬剛從杜拜參展回國,採訪便從這則浪漫的故事開始。「我真的是那種工科宅男,只會做宅事。她在台南的老家屋頂上有花磚,但她們家人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和幾個同學問了些專家,也沒有人知道,只好發揮我們工科人的專長—埋頭研究。」徐嘉彬說。
那時,他們不過20歲,誰能預想40歲的今天,他們還可以站在花磚世界的這一頭,回首當年懵懂的模樣。
青春年少時,他們一邊埋首文獻探尋花磚的來歷,知道它在英國叫「維多利亞磚」(Victoria tile)、在日本叫「馬約利卡磚」(Majolica tile)、在星馬地區叫「娘惹磚」(Peranakan tile);同時,他們也在全台的老屋拍照記錄,流連在15X15公分見方的花花世界中,發掘愈多,鍾情愈深,愈無法自拔。
「我並不是以一種復古的情懷陷溺在那百花爭妍中,是花磚本身的絢麗多彩、落英繽紛,教我愛不釋手。」徐嘉彬說。
然而,現實社會還是依著一定的時序在前進,他們畢業、當兵、退伍、就業(用徐嘉彬的話:「開始在新竹科學園區賣肝」),但沒有人能夠忘情花磚的美麗。不過他們也痛心地發現,常常會發生不久前才讚歎過的嵌在山形牆上、堂號門匾上或對開木門上的花磚,再回去,已成了瓦礫堆中的悲劇。這種無力回天的劇碼一再上演,讓徐嘉彬警覺,光想著欣賞花磚已是太過奢侈的興趣,他們應該設法保存。「救一片,是一片。」徐嘉彬說。
「因為大家都賣肝賣了幾年,拿一點錢出來不是太大的問題。」徐嘉彬開玩笑地說。

在構件上完整卸下花磚,亟費心力。翻攝台灣花磚博物館官網
在構件上完整卸下花磚,亟費心力。翻攝台灣花磚博物館官網

日治時期銷台灣 賈商巨富貼花磚

「保存一幢房子的花磚至少要十幾萬,最多曾花過60幾萬元。」需要這麼多費用,是因為花磚經常嵌製在磨石子牆、馬背、燕尾、屋脊等建築元素上,既然整個構件都有歷史連結,他們會要求工人整塊切割下來,再以吊車吊到卡車上,運回嘉義的倉庫進行整修。
從開始保存花磚至今,徐嘉彬已經手100多幢老屋。「台灣有花磚的房子大概有1萬多幢,但是每100幢要拆的屋子中,我們大概只獲得10幢的消息。而這10幢中我們能保留花磚的,頂多就是1幢而已。」
我安慰他,畢竟就靠著他們幾個人集資,財力定然有限。
「其實,最簡單的反而是湊錢這事。」徐嘉彬感歎地說:「我們常常找不到所有權人,或是無法取得屋主的信任。畢竟拆屋與文化資產保存有牴觸,有些屋主擔心我們阻攔拆屋、擋他們的財路。」
新加坡有1000多幢有花磚的老屋,全數依法禁拆;馬六甲與檳城的花磚屋已是受保護的世界文化遺產。徐嘉彬在世界各地推廣台灣花磚時,大家都驚豔於他蒐集的花磚數量,但這不是他的功勞,「實在是台灣拆掉太多老屋了啊!」他汗顏得很。
台灣老屋一直拆除,徐嘉彬只能一直搶救。那些將近百歲的花磚經過風雨日曬,多半被黑黴遮蔽了光彩,徐嘉彬希望修復,卻束手無策,不止坊間沒有師父、古籍可以請教或探討,連外國文獻中也付之闕如。

「主要的困難在於去除掉黴斑的同時,不能損及它原來的色澤。」徐嘉彬說:「還好我們團隊中不乏化學背景的人,我們研究花磚的分子,研發出特殊的溶液,透過反覆的浸泡及清洗,每片至少要花2個月才能讓它風華再現。」同時,花磚背面的水泥也得刨除,因為每片花磚的身世:出廠年代、品牌、區域等資料,都壓印在磚背。也就是這樣,徐嘉彬才有辦法娓娓道來台灣花磚的故事。
由伊斯蘭地區經西班牙傳入英國的彩繪磁磚,在英國工藝師手中發揚光大,加上比利時、法國等國家的努力,總共繪製出了1000多款經典的花磚。日本在明治維新時西化,加上工業成熟,日人燒製大量花磚外銷亞洲各地。1915年,日本將花磚銷往台灣時,剛好是台灣大興土木的時期,因為手繪花磚價格昂貴,只有極其富貴的人家才會使用。既然用得起花磚,怎能不好好show off一下,所以出現全世界獨一無二、屋頂上的花磚──放得高,才能被看見。
不過更可貴的,是台灣工匠發揮了巧思,讓花磚與台灣的建築藝術結合,像是結合泥塑、剪黏、木雕等成為漂亮的構件,同時也跟台灣的三合院和巴洛克式建築結合在一起。因為每位匠師都有自己的巧思,所以有些花磚與風水整合,有些花磚闡述了屋主的職業。最特別的是金門的花磚,「很多人到南洋經商致富,回金門展示財力,就將整幢屋子貼滿花磚,只差沒做花磚門、花磚窗而已。」徐嘉彬說:「後來金門變成戰區,全面限建,不能興建,就不會拆屋,反倒保留了最完整的花磚文化。」

位於嘉義市的花磚博物館本身也是充滿故事的建物。館內展出1600多片台灣花磚和花磚家具。
位於嘉義市的花磚博物館本身也是充滿故事的建物。館內展出1600多片台灣花磚和花磚家具。

這頂徐嘉彬所收藏、嵌有花磚的紅眠床,相當珍貴。
這頂徐嘉彬所收藏、嵌有花磚的紅眠床,相當珍貴。

搶救花磚的工作是種體力活,徐嘉彬出錢出力,「救一片,是一片」。翻攝台灣花磚博物館官網
搶救花磚的工作是種體力活,徐嘉彬出錢出力,「救一片,是一片」。翻攝台灣花磚博物館官網

磚面上千種花言 訴盡了萬種祝福

從台灣特有的花磚圖樣,也看得出台灣人務實且直觀的天性。徐嘉彬說,幾何對襯、花鳥魚獸,是歐美的經典式樣,這也是他每次拿這些花磚出國展示,總是能引起全球共鳴的原因。但台灣的花磚圖騰,卻充滿各式祝福:蘋果是平安、蝙蝠象徵福氣、桃子能帶來長壽、石榴則是多子的意喻,底色不是喜氣的大紅,就是官家專用的藍色,彷彿用磚面上的千種花言,訴盡了萬種祝福的巧語。
徐嘉彬帶我們來到他收藏的紅眠床床楣前。「紅眠床上鑲有花磚的,我看過的不到10頂。」這個床楣上的花磚圖案,既有來自西洋的槲寄生聖誕花圈,又有日本浮世繪,加上台灣的石榴和蝙蝠,「簡直就是文化大熔爐。」他說,研究花磚,讓他的生活每天都有新意。
5年前,嘉義林森西路的一棟老宅待售,因為屋主有「不能拆屋」的附帶條件,因此一直乏人問津;剛好徐嘉彬團隊也想要找一處地方展示花磚,一個念舊、一個惜物,雙方一拍即合,徐嘉彬花了1000多萬買下這棟挨著阿里山鐵道的舊屋,開始整理成花磚博物館。因為團隊中其他成員只想居於幕後,徐嘉彬只好承擔館長一職,統籌所有事宜。
因為20年來看過太多老屋拆除,徐嘉彬知道,家族的歷史會隨著拆屋的斷垣殘壁一起湮沒。「我們現在知道霧峰林家、蘆洲李家,都是因為他們用房子繼續訴說家族的歷史。」他買下博物館現址後,開始研究老屋的故事,才知道那是蘇友讓當年開設「德豐材木商行」的大本營。蘇友讓是日治時期阿里山木業繳稅最多的台灣人,擁有自己的伐木廠。為了方便處理由阿里山運下來的木材,他沿著火車鐵軌興建了左右各五棟連排屋,加上大本營所在的兩層樓建築,成了嘉義當時最炫富的屋宇。
家財萬貫的蘇友讓不止長期贊助陳澄波、林玉山等藝術家,還牽起陳澄波之女陳紫薇和台灣第一位雕塑大師蒲添生的姻緣線。蒲添生幫他雕塑的塑像現在還展示在花磚博物館中。「如果這11棟房屋僅餘的一棟也被拆了,珍貴的文化現場就永遠消失了。我一輩子可以救下這一棟,就夠了。」徐嘉彬感懷地說。

博物館開門營業後,更多人知道台灣花磚的故事,但是對徐嘉彬而言,文化必須與時俱進,最好的方法就是重新製作花磚,才能將現代的意象嵌入,帶出新的意義。另外,台灣有許多古蹟或老屋在修復時,都需要替換花磚。因此,花磚團隊得想辦法復刻花磚,先復舊如舊,再從中創新。
「我們在科技界做的事可以說是全球頂尖的,但花磚的復刻比那個還要難。」徐嘉彬這樣說。因為1935年左右進入二次世界大戰,所有花磚工廠都停產。戰後需要能大量、快速生產的東西,以符合世界重建的腳步,無暇顧及花磚這種一片一片繪製的奢侈手工藝,只能任它亡佚。100年後要復興它的技法,已經沒有前路可循。
花磚之所以美麗,是因為它靠釉彩的自由流動,去創造色澤通透度。但釉是粉料,必須平均堆在素胚上,才能靠高低差產生花卉蝴蝶的立體效果,這需要很長時間的訓練。再加上100年前的釉料含鉛,燒到900℃色澤就可以很光亮,但現在不能用鉛,溫度必須拉高到1280℃,才能流光溢彩,多了這近400℃,會造成各種需要克服的變化。徐嘉彬說,他們花了3年多的時間,才終於掌握手繪的技術和釉彩的調配,得以和世界各國的同好分享。現在不僅可以復刻古典花磚,讓它再度回到人們的生活中,他們還邀請藝術家繪製蘭花、石虎、黑熊等圖樣,要讓台灣意象隨著花磚,走到世界各地。
事實上,這是一個指日可待的願望。Facebook的台北辦公室中,有一整面牆再現台灣的花磚工藝;東京街頭的百年老屋中,也鑲著復刻霧峰林家景薰樓圖案的花磚。台灣花磚因為徐嘉彬及其團隊的努力,得以繼續花飛花舞,花滿世界。




徐嘉彬 40歲

●家庭:已婚,育有2子
●學歷:台大機械系
●現職:科技業主管、台灣花磚博物館館長
●花磚博物館:已修復5000餘片花磚,館內展示1600片;另背負復刻及新製花磚等文化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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