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家8億賠成泥水工 69歲文叔靠辣醬翻身

出版時間:2019/05/24

車輪滾滾,輾過鬧市霓紅燈照在地上的繁華,晃動的小型客貨車車身印著「文記醬料」的字號,抓着方向盤一雙粗糙及滿佈不少傷痕雙手,或新或舊或星點或刀痕,訴說著他的滄桑及經歷,雙手主人將屆七十,半個花白頭髮已禿光的老者。

車上時間顯示已將近午夜十二時,他仍踩著油門,在港九新界來回穿梭,為店鋪送醬去,他是文記的老闆文健佳,人稱文叔。

這樣的日子他幾乎天天如是,從早上六時到廠切料、炒醬、入樽、包裝到送貨,忙上十五六個小時,對一個69歲的老人來說,這不單靠拚勁,還得有過人的意志力。他比任何人都要活得用勁、活得狠辣,如鋼鐵般的硬撐,因這條命經歷的苦辣太多,就像他手中的各種醬料,鹹酸苦辣,五味紛沓,全都封存在他這生命的載體裡。

萬死一生,他的命在槍口下得以倖存過來,把苦辣全都扛下。「我不認輸呀!死都要撐下去﹗」文叔兇巴巴的說。始後遭逢困境,每能排除萬難,扭轉危局,揮戈返日。以煙火炙燒,煮出一鍋屬於他的百料鍋,不知情者追隨其醬,被一襲濃重奇香所吸引,然而他的故事更曲折跌宕,蕩氣迴腸。

小時候勞改從監牢死裡逃生,偷渡到香港,靠祖傳口味曾經賺到8億身家,卻又因豪賭、SARS變成泥水工,69歲的文叔認為只要不死,就能撐下去。《飲食男女》etw.hk提供
小時候勞改從監牢死裡逃生,偷渡到香港,靠祖傳口味曾經賺到8億身家,卻又因豪賭、SARS變成泥水工,69歲的文叔認為只要不死,就能撐下去。《飲食男女》etw.hk提供

駑鈍之材 刻苦自勵

清晨六時,空氣中仍透著一絲清冷,在灰濛濛的工業區,上班的人潮未現,街道顯得岑寂。在某工業大廈的五樓內,一股濃烈攻鼻的香味正隨著抽風扇的翻動竄出,油煙氣充斥著整個空間,辛辣味道攻得人淚光盈盈。這裡是一家製醬工廠,斑駁的牆壁都燻得黑黝黝,油膩污濁,長年累月炮製醬料,這些黑膩油迹,每一道都是歷史痕迹。

機器聲隆隆,來自場內的一兩部機器,五、六個人分散於內,矮小微胖的文叔;旁邊是他的妻子文太;紮馬尾的女生是文叔女兒May,遠處還有一兩個男女員工。就只幾口子經營著這裏,分工合作,忙忙碌碌。

「為什麼這麼早開工?我沒有料!惟有將勤補拙,不怕辛苦!」文叔自謙地說。來自廣東寶安的文叔,做的辣椒醬是他祖傳家用配方,煮醬必用好材料。「材料進價都比較貴,我用白色小蝦米,有顏色的蝦米顏色都是染上去,沒有蝦味。我用老甘草、大粒芝麻、小顆粒皺皮的花生,最重要用這隻辣椒乾叫『四川辣王』,香濃辣味強,用它才夠勁道!」

赴湯蹈辣 爐火純青

大量的四川辣王,連皮帶籽,與蒜頭一同磨碎。他做醬與人不同之處,是部分材料如芝麻、花生、小蝦米先以烘爐烘乾,烘得噴香才磨,香味突出。

炒醬前他大啖喝了整整一支水,走到一個足有半個人高的大桶前,桶底有火爐燒着猛火,煮著內裡的油。「煮油,油溫好重要。保持大火炸,但火又不能夠太大,辣椒燒焦了,整鍋油都變苦。」他等油沸起就將辣椒、蒜茸嘩啦嘩啦的倒進去,油一爆,辣味像原子彈般爆出來,攻鼻又刺眼,旁邊人們都立即退避三舍。「不是人人受得了!我都要灌水降溫才能炒。」哪怕是煮了半輩子辣醬的老江湖,遇上奪魄勾魂的濃烈辣勁,還是難以招架,被攻得鼻水眼淚全套出來,可見這辣醬是如何橫行霸道。

辣椒也不能一下子全倒進去,這樣很難讓油沸起,他逐次少量倒,不停讓油保持沸點,炸到辣椒和蒜的水分全部出來。椒香撲鼻而出時,就加入磨碎的芝麻、花生、蝦米、甘草、八角、桂皮等,再放些蝦醬,一炒就炒足三小時,滾油把香與辣通通逼出來。旁人光是聞著都陷入狂打噴嚏的尷尬局面。

遍體鱗傷 渾然忘我

文叔依然面不改容,揮動着大鍋鏟不停攪呀攪!火熊熊猛燒,火舌兇猛地把一鍋烈油煮得滋滋作響,油在滾動,燙熱的辣油小泡如噴泉般噴出,噴到他的手和身上,登時紅了一個小點,燙痛難受過後!匯集成他身上手上無數的星點小疤痕。今天好了,明天又添新傷,這點小傷對他來說,已是家常便飯。

他把一門心思只放在煮辣油的節奏上,渾然忘我,直勾勾地盯著鍋裏辣醬的變化。「一定要慢慢來,用大火慢慢炒,一路炒要一路攪,等它不要黏鍋底,又要留意顏色與氣味變化,看到辣椒開始由紅變咖啡色就可以。」

這一下一下的攪動,對這副老骨頭是項考驗,心不老,可畢竟已屆古稀,他漸漸吃力,不得以交付員工來攪,員工倦了又換他接力,就這樣換來換去,兩人均汗流浹背。

一爐熊火,燒煉出這個性突出的辣椒醬。不加色素、不下防腐劑,一嗅,香辣味撲面而來。只舀小撮,舌尖傳來驚心動魄的辣,如果能忍受痛苦,後面便是美味了,蒜頭噴香,與芝麻、花生、蝦米、蝦醬等複雜的香味,直如一把無形的鈎,勾住了味蕾,讓人停不下來的上癮。

「我炒這個醬四十幾年了!起家都是靠它!」文叔感喟。這個醬,承載他窮與富,高山與低谷,與他糾纏半生。往事像空氣中的香辣味,在抽風扇的翻動中,一幕幕閃過。

死裡逃生 拚命地活

50年代,他在寶安出生於地主家庭,從小被定性為走資派、反革命分子等,背景成分不好,被冠上「地主仔」的惡名,他感到無比冤屈,「因父之名」成了被歧視欺侮的對象。

「我小時候曾經被人剝光衣服,讓人吊著打。綁在一棵木瓜樹上示眾,人人經過見到,我覺得好丟臉。最慘是打完身上有傷口,就故意用木籤去戳,專挑我傷口痛處去戳,痛到…現在偶爾做夢都夢見那種痛,痛到醒!」文叔猶有餘悸。

他17歲時,更因此被拉去勞改坐牢,判了十年徒刑,牢中遭受囚犯和獄吏的欺壓。他被困在這樣的環境裡,活得很絕望,只要一天在大陸,就看不見未來。「當時身邊好多人跟我說,鄉下死路一條,出香港才會有條生路。」

他不想坐這冤牢,就越獄逃了出來,打算偷渡來港。不料在邊境時被解放軍發現,飆疾追捕,十數隻狼狗被鬆綁亂跑而出,一下追人嗅、嗅草叢,甚至追車,偶而一犬吠影,百犬吠聲,聞者提心吊膽。解放軍聽見犬吠循他的方向去,拉了槍膛。「留下來一定死!我跑被槍射也是死!但也有機會你射不中,我還有生機。」

他把心一橫,準備奔竄之際,解放軍已亂槍掃射,子彈砰砰砰亂響,他以為難逃一死。突然有個女子在另一邊叫救命,分散了解放軍的注意力,他得以脫身。只向著看見的一點光,拚命地不顧一切逃到香港。「我這條命本該就這樣了!但因為我有一個念頭──要生存下去,老天爺讓我的命延長,到今時今日。」

他常告訴自己,這條命好不容易撿回來,只要有明天,他就全力活下去。

頑抗愛拼 遇強愈強

來到香港,他投靠在觀塘做街邊賣魚蛋小販的哥哥,炒這家傳辣醬,用來煮魚蛋。他跟哥哥顧攤子,有黑社會常在收黑錢,他眼睜睜看著哥哥和自己早出晚歸,又躲警察才掙來一點錢,黑社會天天搶去生計。終於,黑社會又來要錢,他忍無可忍,拿起牛雜鉸剪衝上前說:「要不你打死我,你打不死我,那就一定是你死﹗」他發狠要插死那個黑社會,那人被他一兇腳軟,知道他強蠻如牛,惹不過,從此不敢再來取保護費。

其後他自立門戶,自己推木頭車在街邊賣魚蛋、豬皮,並改良辣醬,將芝麻、花生和小蝦米烘香,才磨碎與辣椒等炒,香味豐盈,自成一家。辣醬香味令他迅速火紅起來,還沒擺攤就已有許多客人等候,開了攤子就不停圍滿了客人,魚蛋好賣得天天都提早收攤。

別的攤子眼紅,就暗中報警。那年代,警察收黑錢是常事,有個警察特別針對他,一天抓了他四次。「那個警察還跟我說,見我一次抓一次,如果再見到我在觀塘擺攤,就打斷我的腿。」他怒不可遏,抓起那警察就打,他被告毆打軍裝警員,判了守行為。「那次我留了案底,但我也算是嬴!至少那群警察以後見到我都不敢再抓我!」文叔自傲地說。

廉政公署成立後,換了市政人員來抓他,他眼看經常被開單不是辦法,剛好他存到錢,就決定開店。

飛黃騰達 傲睨一切

他開店賣老本行魚蛋,連帶他的辣椒醬,惹味誘人,人流如鯽,生意非常好,一個月賺二十萬。因此他陸陸續續開了九間店,這是他的黃金期,間間店都賺大錢,這時他身家暴漲至兩億港元(約超過8億台幣),買下六、七層樓。其中兩層,他用來接濟同鄉。

「我當時偷渡可以生存下來,這些同鄉偷渡來香港我一定幫,沒地方住我免費給他們一層樓住,沒工作就來我店裡做!」

他是過來人,有一顆赤子之心,其中一個同鄉免費一住就是八年之久,還有他見一些貧苦三餐不繼的,或乞丐等,都叫他們來店裡任吃而不收分文。

生意好,錢賺得容易,「我不覺得賺錢有什麼難度!」他漸漸對事物表現出鄙夷。曾經有個李錦記的夥計,到過他店吃東西,被其辣醬吸引,建議他不如開醬廠賺錢。「我瞧不起做醬,都賺不到大錢。我跟他說送我我都不做!」

他有錢沒地方花,沒地方玩樂,心靈漸空虛,看見行家賭錢很得意,他亦陪著賭,賭股票、買黃金、大老二、賭十三張,從玩樂心態,到一步一步沉迷,終於陷了進去。「那時就算賭輸了,反正隔天錢又再賺進來了,怕什麼?」

97年前他去澳門,一晚輸過一千二百萬,回香港賣了五層樓還債。雖然爛船有三分釘,但他僅餘的資產,到金融風暴、SARS期間,店裡的生意一落千丈,九間店惟有相繼歇業,差點連夥計的薪金也沒付清。他一下子跌入谷底,沒錢用,沒工作,連生計都成問題,他成了落難人,幾億身家一下子全被他敗光……

墮甑不顧 向前邁步

「沒有錢,不是死。如果是死,就真的什麼都沒了!我從鬼門關走出來都試過,死不了,我還可以全力再做,從頭來過!」那時他50來歲,並沒因此而頹廢不振。

有個跟他相識的裝修公司老闆,明知他以前是億萬巨賈,在觀塘赫赫有名,特意請他做泥水匠,然後到處跟人說文叔落難投靠,有意誇耀。「他不是瞧不起我,他是看得起我,我要多謝他呀﹗當時好多後背知道我的背景,沒人請我!我多謝他肯請我,給我機會,我才可以翻身!」

他肩膀擔著扁擔,挑起兩筐黃泥,爬上八樓,來來回回,汗涔涔而奔跑。老婆見況,忍不住兩淚滂沱。文叔安慰她說︰「搞成這樣是我爛賭,自作自受!大丈夫能屈能伸,無所謂!只要能養家活口,什麼工作、什麼苦都不怕捱!」

他不計較別人的眼光,肯捱肯做,那老闆被感動,反而因此看得起他,願意借錢給他去做生意。

他懊悔當年太桀驁不恭,想起李錦記夥計提議他開廠做醬的事,他就拿著這點小本錢,開了醬廠。自己手做辣椒醬、魷魚醬、麵豉醬、XO醬、酸梅醬,共十種。

他認真做醬,腳踏實地,事事親力親為。親自到店鋪及小吃店兜售,送醬給人試吃,又在各區開分銷攤位親自坐鎮推銷。逐步建立,慢慢有了生意,客人又被他的辣椒醬味道吸引住了。如今他不敢怠慢,收到客戶來訂貨,都親自去送貨。他批發給許多雜貨鋪、小超市、經銷商、酒樓餐廳等,像食神韜哥的大榮華酒樓都來光顧他,更有不少客人直接上工廠買醬,生意滔滔。

他靠醬從街上擺攤起家,開店,歇業、到開工廠再做醬,起起落落,從谷底再爬起來,又屹立不倒。「起也好,跌也好,做人最重要有一個念頭、一種態度──我不會死的!」

這是他的人生感悟,心存信念,就可活出生命,是死?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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