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一場對談 等35年 修復促進者 柴漢熙

出版時間:2019/05/12

作者╱陳德愉
攝影╱陳沛妤

公視夯劇《我們與惡的距離》裡,最後的高潮戲,是被害者家屬與加害者家屬共同進行一場「修復式正義」座談。電視裡,會談桌上人人泣不成聲;電視外面,觀眾們看得眼淚成河。

對大部分人來說,這是第一次見識「修復式正義」座談,也是第一次見到「修復促進者」──他們就端坐在圓桌前方,主持這場座談會,身旁的案件兩造或者是針鋒相對,或者是哭成一片;在眾人情緒潰堤間,修復促進者沉靜地、默默地進行這場艱難的「修復工作」。
相對於以刑罰為主的傳統司法制度,「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或譯修復式司法)處理的是國家如何在犯罪發生之後,療癒創傷、恢復平衡、復原破裂的關係,並賦予司法一種新的意涵:即在尋求真相、道歉、撫慰與復原中伸張正義。
目前,只要有意願,加害人及被害人都可以向地檢署提出申請,由地檢署安排經過訓練的「修復促進者」協助他們完成「修復式會談」。
電視裡演的是戲,在真實的世界裡,物品損壞了可以修復,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甚至一群人損壞了,要怎麼修復呢?
一場座談真的能夠修復人嗎?
中華修復促進協會理事長柴漢熙告訴我,來台訪問的美國VOM(被害人、加害人調解模式專案主導者)Mark Umbreit博士告訴過他,「曾準備一場修復式座談,整整準備了35年。」
「那是一樁殺人案,加害者不斷地提出申請,想要向對方家屬道歉,但是,直到被害人的妻子過世,被害人的子女才接受了這場座談。」
那是一場漫長的生命自我修復歷程,國家取走生命是一種正義,陪伴生命療癒何嘗不是一種正義?「修復促進者」,其實,就是一個以生命陪伴生命的人。
柴漢熙告訴我,他是怎麼樣走上這條實踐「終極正義」的道路的。
圓圓臉上一雙笑瞇瞇的眼睛,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微胖身材家常穿著格子襯衫,一臉的熱心鄰居伯伯模樣。

「我的爸爸是空軍士官長,我從小在空軍眷村長大。」柴漢熙告訴我:「成為飛行員是我的夢想。」
那個時代,經常聽到空軍飛行員摔飛機的消息,所以父親堅決反對柴漢熙入空軍,兒子想要從軍只給一個選擇,去當軍法官。最後,柴漢熙聽從父命念政戰學校,雖然沒有飛上天空,也圓了自己想要從軍報國的理想。
2002年柴漢熙從上校軍法官退休,原本是打算專心服事教會,從事助人工作的,卻意外成為「修復促進者」。
2009年教會將他送去宇宙光學習社會工作與心理學助人技巧。2010年,他擔任台北市士林區調解委員,接觸許多調解案件。當時,法務部開始推廣「修復式正義」,柴漢熙的法律背景、助人與調解的經驗,讓他成為最適合的人選,於是,柴漢熙在2011年參加了法務部舉辦的「修復式正義」訓練課程。
2014年起,柴漢熙擔任講師負責訓練「修復促進者」,在「修復式座談」案例還不多的台灣,堪稱是參與過最多案例的修復促進者。
「當時在台灣沒有人做過,只有理論,不知道實際上是如何進行。」柴漢熙回憶,所以他趕緊翻譯英文工作手冊,並在3個月內建立了所有與「修復式正義」相關的社工、心理學、法律的資料庫。

柴漢熙是虔誠基督徒,他說修復式正義可以把人性善良面,透過司法展現出來。
柴漢熙是虔誠基督徒,他說修復式正義可以把人性善良面,透過司法展現出來。

最常處理少年案件 互相了解改變想法

「法官如果覺得案件有需要,最後會問兩造,你們願不願意進入修復式司法?」
「我們是提供了一個平台,走到這個平台進行對話,你們就有機會修復。」
「事件發生後,被害人最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麼傷害我?賠償是很後面的事情。」
讓加害人與被害人坐上桌面對面「對話」,不是謾罵,不是互相丟石塊,這是多麼困難的事情。為了增加大家有限的現場經驗,各地的「修復促進者」們開始有了固定的聚會,分享彼此經驗。漸漸地從一個成長團體,形成協會組織。
電視劇裡,最後這場座談安慰了所有在血案中受創的人,我問柴漢熙,目前真實的情況是如此嗎?
他坦白地對我說:「有3種案件,我們是沒有辦法處理的,殺人、性侵、家暴。」
「前兩者,被害人的傷痛太嚴重,而家暴的家庭因素太複雜。」所以,都很難進入「對談」。
「在我的經驗裡,殺人案件進入『修復式正義』能夠成功的只有2種。」柴漢熙坦言:「第一種,被害人已經決定原諒;第二種,則是加害人與被害人有家屬關係。」
他目前做的最多的,是「少年案件」,「他們違反了法律,不夠成熟,卻用了成年人的方法去解決衝突」。「如果通過對話,讓他了解對方,可能就改變了他的想法。」
接著,柴漢熙告訴我,這些他親身經歷的「修復式司法」座談:
一對父子起衝突,兒子在憤怒中誤殺了父親,被判無期徒刑。入獄服刑後,他多次表示想「向媽媽道歉」,家人們都拒絕與他見面,只有媽媽想要來看他,最後,在媽媽的要求下,一家人坐上了「修復式正義」座談桌。
「家人一見面,先哭了40分鐘,然後兒子一直對媽媽說對不起。」柴漢熙說:「座談結束後,那個媽媽對我說:『我的兒子回來了!』」


一名國中女生拿出新購買的手機給同學看,一名男生看了說:「妳用韓國手機,賣國賊!」
女孩覺得在同學面前被這樣說很丟臉,向中輟生男友抱怨,男友便來找國中男生「談談」。男生知道這下糟了,一走到女孩男友面前,便撲通跪下,這個男孩子看到國中男生跪在面前,在眾目睽睽下,舉起拳頭便打下去。
後來,2個男孩都被送來參加「修復式正義」座談,中輟生一進場就不斷道歉,修復促進者問坐在旁邊的國中男生願不願意接受對方的道歉,男生堅持拒絕:「不,我不接受!」
然後男生哭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同學面前向你下跪了,我這麼丟臉,你為什麼還要打我?」
中輟生遞面紙給男生,說:「請你原諒我。」
「其實,我一揮拳,就知道這是沒意義的,可是我的女朋友就在旁邊,所以我也沒辦法啊!」
例子林林總總講起來,「修復」,不過就是「對話」的開始。
軍職出身的柴漢熙告訴我,在軍方支持下,他們從2015年開始在空軍中推動「修復性正義」,嘗試以「對話」去修復軍中的糾紛。
「軍隊中過去是很缺乏對話文化的,」他嘆氣:「如果早點有這樣的文化,或許洪仲丘事件根本不會發生啊!」


可把人性的善良面 透過司法展現出來

目前,每個月空軍都會舉辦一次「修復式程序案例演練」,我們特地進入空軍司令部藍天樓,親眼目睹了在過去被認為最保守的軍隊裡,正演練著「修復式正義」座談。
當天,約有20多位協會會員前來參加,背景各式各樣,有退休軍法官、退休軍職人員,以及社工、心理師,也有大學生。演練的案例是這樣的:
一位中士駕駛士,意外撞傷士官長,致使其左眼受傷難以復原,經基地指揮官建議,2人同意透過修復式程序處理本件傷害案。
角色設定除了中士、士官長外,還有他們的家屬等等。學員們拿到自己的「角色扮演卡」後,接著,便開始演練會談的過程。
原本這只是一個模擬劇,可是,演著演著,這些學員們一個個竟然都進入了情緒中,漸漸針鋒相對起來。「士官長的爸爸」講起自己殘廢的兒子,又是激動又是怒吼的,那位「中士駕駛士的媽媽」,前10分鐘還在認真道歉,還說要拿自己的房子去抵押賠償,可是,聽到對方的爸爸始終對賠償金額不滿意時,竟然發起怒來。
眼看著成員的情緒個個被激起,主持人站起來宣布時間到,邀請學員們分享剛剛的心情。
「中士的媽媽」馬上站起來說:「我那時想,你只是瞎了一隻眼,你幹嘛不去找工作,要我兒子養你?」
演練劇演著演著,竟然演到破局了,不過──
主持人大聲告訴學員們,如果要破局,那就讓它破局吧!
「我們不是以『協議』為導向,是以『情感』為導向,對話才是我們的目的,不一定立刻就有結局,所以,破局就讓它破局,那可能是一個情緒的出口。」主持人說。
讓所有的情緒通過時間透過對話釋放,這正是「修復式正義」的價值,讓你血肉模糊的心重新長好,讓它再次獲得同理的能力;即使,上面永遠有塊疤。
這是超人的境界,當然,也是一個無止境的追求。
演練結束,學員逐漸散去,柴漢熙開始收拾桌上的角色卡和資料本,我看著他忙忙碌碌地,忍不住問他:「擔任『修復促進者』至今,有什麼感想?」
他手上捧著大疊自己做的教案,想了一下,回答我:
「這工作驗證了我的想法,可以把人性的善良面,透過司法展現出來。」
「『修復式正義』可以改變社會風氣,會改變人民對衝突的反應。解決衝突可以靠對話。」
「衝突後不再是彼此生氣,當我們談完,我們會更有能力。」說完,柴漢熙又露出那熱心鄰家伯伯的笑容。

柴漢熙(中)在模擬現場與主持人及理事討論進行的內容。
柴漢熙(中)在模擬現場與主持人及理事討論進行的內容。

演練現場,參與的學員分別扮演修復式會談的角色。
演練現場,參與的學員分別扮演修復式會談的角色。

柴漢熙

生日:一九六○年一月十八日
現職:中華修復促進協會理事長
出生地:雲林
家庭:已婚,一子一女
學歷:國防大學政治作戰學院政治研究所博士
經歷:龍華科技大學企管系兼任助理教授

作者╱陳德愉

人物寫作記者。敬佩為理想犧牲奮鬥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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