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與性的距離】傷殘人士的性需求「是人權而非飽暖思淫慾」

出版時間:2019/04/24

說起傷殘人士,社會每每只談無障礙設施,但食衣住行以外,他們內在的性需要又有誰關心過?性與他們的距離,絕非只是身體障礙所造成。香港《蘋果動新聞》採訪四個人用四種說法,揭示這個被忽略的性需要,還他們應有的傷殘性權。

20年前,Rabi因車禍受傷,從此要在輪椅上生活。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20年前,Rabi因車禍受傷,從此要在輪椅上生活。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20年前,嚴楚碧(Rabi)因為車禍導致頸椎嚴重受損,變成四肢殘疾,經過大半年治療,雙手回復活動能力,但下半身仍無知覺,開始在輪椅上的生活。「起初我很怕別人目光,不敢外出。後來看見別人生活多姿多采,想起自己以前也如此,我是否真的不能重過這種生活?」Rabi從此努力讓自己如常生活,像是改裝家具,方便使用,甚至考到車牌,現在每天都靠經改裝的座駕開車四處走,「重拾自己享受的生活,自然有自信。自尊要靠自己建立。」

在輪椅上生活廿年,Rabi認為社會對傷殘人士的標籤只有兩種,一是悲慘要被同情,二是勵志英雄,「真的不知道為何會這樣?社會對我們的支援也是針對硬體和設施,但心理需要就鮮有觸及。」她謂殘疾人士彷彿沒有了性別,「以傷殘人士洗手間為例,是很中性的男女共用,只關心空間和門口是否夠大,卻忘了不同性別有不同需要,例如女性要換衞生棉,會怕尷尬。」因為不想自己脫離女性群體,她選擇用心打扮,對自己外表有很高要求,「一般女性可能花一個多小時就打扮好,但我就不只,例如我要九時出門,我六時就會起床。」她說這種辛苦很值得,因為她從不覺得要忽略自己對情愛以至性慾的追求。

Rabi敢於追求情與性,但現實環境卻讓她舉步維艱。「例如我想去看情趣用品,很多店家都沒有電梯,我們很難去光顧。」雖然現在有不少網路商店,但Rabi卻認為始終不及親身接觸到商品好。她又聽聞部份肢障男性朋友,曾想試去按摩店,「他們都說根本去不了,難道叫別人抬他們上去?」若是嚴重肢障、連自顧能力都沒有的話,要接觸性就更困難,「以最簡單的上網看色情影片為例,他們身邊長期有照顧者,可以怎樣做?始終要顧及身邊人的感受。」

種種環境因素讓殘疾人士解決性慾無門,加上他們自我否定可謂常態,形成惡性循環。Rabi有不少傷殘朋友都不敢主動追求性愛,「因為社會覺得我們是要被可憐的一群,大家也很自然覺得自己比健全人士低等,覺得食衣住行都沒解決,還談什麼心理追求?」身兼路向四肢傷殘人士協會主席的Rabi以往也曾就傷殘性權議題受訪,但換來的卻是連番性騷擾,「有人說:『你這麼想要,我給你囉!』,為何要這樣呢?我覺得性其實是基本人權,我不是要標籤到我們很渴求,也不是責怪這個社會對我們的支援不足,更不是飽暖思淫慾。」她續說:「一般人都可以有可以追求的東西,為何我們會有欠缺?」Rabi直言,自己夠膽在香港這個對性如此保守的社會倡議傷殘性權,仔細想其實可悲,「大家都覺得性愛是很個人的,沒有人想將自己的秘密公諸於世,只是因為沒有這個享受而要為自己發聲。我希望大眾不要覺得我們倡議性權很奇怪,我們只想要平等待遇。」

Rabi認為自己有權利追求情與性,平日出門前會花兩至三小時化妝打扮。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Rabi認為自己有權利追求情與性,平日出門前會花兩至三小時化妝打扮。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女作家寫出真人真事 難忘一句「做愛最幸福」

郭艷媚自13歲起寫作,大學畢業後成為記者,將自己採訪傷殘人士性事的經歷寫成短篇小說,收錄在其作品《菩薩低眉》。希望將他們的難處寫出,她強調筆下的故事全部均為真人真事,旨在探討人性與慾望。

她所寫的並非弱勢之事,而是無人關注、被邊緣化的事,「既然我可以寫出〈唐狗〉,讓自己勇敢地生存下去,為何我不可以將社會上有不同不快經歷的人的故事寫下,讓大眾知道?」〈唐狗〉是她十來歲時的親身經歷,當年她的表哥到她家中借宿一宵,半夜之時表哥突然闖進她的房間,作勢要強姦她。「我立即跑到另一房間反鎖自己,哭了一整晚,之後我告知家人,但他們並不相信,自此我也不敢再於他們面前提起此事。」

用工具打破障礙,傷殘人士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正常地過活。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用工具打破障礙,傷殘人士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正常地過活。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走出性侵陰霾 也為人發聲

她情緒跌落谷底,「我有好幾年沒有寫作,覺得一切都很無意義,走不出陰霾。」到她有一天逼自己寫下此經歷,她頓時釋放,「我覺得是跟自己和解,也開始想堅強起來,嘗試為其他人發聲。」她替人發聲,包括傷殘人士,「我們往往只見到他們的身體侷限,卻忘記他們不過也是個人,有性愛等基本慾望。」她強調,健全的人也非完美,「人人都有侷限,殘疾人士是身體上,我們的或許是精神上。」

與小說集同名的篇章〈菩薩低眉〉,講述一位患有小兒麻痺的女生「默默」與她的健全男友「阿蟲」的故事,二人每晚都有性行為,甚至讓默默懷孕,最後卻被她的家人揭發一切源於他有「戀殘癖」,對傷殘人士扭曲的雙腳有特殊癖好,二人分手收場。

任職民生版記者的作家郭艷媚,將採訪傷殘人士性事的經歷,收錄在其作品《菩薩低眉》。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任職民生版記者的作家郭艷媚,將採訪傷殘人士性事的經歷,收錄在其作品《菩薩低眉》。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被忽略的需要 越覺得重要

訪問默默原型人物時,郭艷媚問過她最幸福的事是什麼,「她說最幸福是每晚九時跟健全男友做愛,覺得二人大汗淋漓時,看到一顆又一顆鑽戒,性愛彷彿是個承諾。」這答案讓郭艷媚無比難忘,「很可悲,她竟然想回到以前的時光,而不介意他因戀殘而靠近自己。」

她不期望作品帶來大迴響,也並非要大力推動社會為傷殘人士做點事,只求大眾關注這個被忽略的需要,「鄰近香港的台灣早已關注到這一點,他們有遊走灰色地帶的志工團體『手天使』,為殘疾人士提供性服務,每人一生只能用三次。我知道有部份傷殘人士會把服務留待臨終才享用,證明他們把性愛看得很重要。」

情趣用品九折優惠 老闆:只想提供方便

情趣用品店「18 Gifts」老闆甘澤森(Sammy)數年前出席一本講述殘疾性權的書籍《有愛無陷》發表會,認識服務傷殘人士的義工,開始向光顧網店的傷殘客人提供九折優惠,又因門市開在有電梯的大樓,不時都有傷殘客人光顧。

傷殘人士會否特別羞於談性?Sammy說:「會來門市的人都不會特別害羞,我甚至覺得他們比健全人士更開放、更敢於發問。」不過他補充:「當然,敢前來光顧的人其實都衝破了自我否定的障礙,更多是還未衝破此障礙的人,畢竟香港是個保守社會。」這些年來,Sammy看遍不同殘疾客人,印象較深的有兩位。一位稱得上是熟客,每逢知道Sammy補貨,就會預先在網上選好心頭好,算好價錢,一到門市就講明自己要買哪件產品、帶了多少錢、Sammy要找續的金額等等,「他坐著輪椅,每次都只在門口飛快地完成交易,我不肯定他是否怕阻礙我們做生意?

另一位客人甚至讓Sammy感內疚,以前他會親身到地鐵站與客人面交,有一次就遇上一位要求他到柴灣站的客人,「我準時到達卻未看他的身影,以為他會失約,致電後,他居然要求我把貨物送到他住處樓下。」Sammy斷言拒絕,「做地鐵站面交當然不會出閘門啦。」客人就請他再等30分鐘,結果客人來到的時候,Sammy感到震驚又愧疚,因為客人全身無法活動,坐著電動輪椅來到他面前,「看到如此狀況,我就跟他說:『只要你講清楚,我可以把貨物送上門』,卻換來客人一句『我又不是廢了』,十分無奈。」

嚴重肢體傷殘人士會買什麼情趣用品?「以我所知,應該沒有廠商設計過一件專門給傷殘人士使用的情趣用品,始終客源一定較少。」不過也有些震動器不須靠雙手使用,算是部份殘疾人士可選的折衷辦法。Sammy指出,暫時沒想過要停止九折優惠,希望為傷殘人士盡點綿力。不過如何讓更多傷殘人士享用優惠,倒是他現在遇到的最大困難,因為優惠暫時限於在網路商店輸入折扣碼,門市客人不能受惠,「我總不能跟前來門市的客人講有優惠,這像在可憐他們。優惠從來不是出於憐憫之心,而是我深信他們跟健全人士一樣,有如此需要卻解決無門,提供方便而已。」

學者:親密需要人人有 不一定是性交

研究性與殘障議題多年的香港東華學院醫療及健康科學學院院長邱貴生教授指出,傷殘人士與健全人士一樣,需要親密關係。邱貴生指,成人滿足親密需要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性接觸,「性交只是其中一個方法,撫摸、擁抱等同樣能帶來歡愉感。」不少人以為肢體殘障或癱瘓的人,因性器官無知覺而沒有性需要,或對性沒有感覺,邱貴生解釋:「性器官只是接收點,性愛的愉悅其實來自大腦,下體失去性功能,另一部份就會變得敏感,可能是耳垂、是嘴唇。」

因為社會的不了解,香港現在對傷殘人士性需求的支援可謂嚴重不足,連長期面對他們的社工,也很少主動跟他們談性。不過世界各地都有直接面對傷殘人士性需要的措施和方法,例如荷蘭等北歐國家,在發放每月傷殘津貼時,會將傷殘人士尋求性服務所需的金額納入計算。

邱貴生強調,他並非鼓勵傷殘人士一定要找性工作者解決性需要,只是要考慮到單身嚴重傷殘人士的需要,「他們知道自己不會從正常途徑結識到親密伴侶,但又很想滿足潛在的性需要,那可以怎樣?我覺得要讓他們有機會去選擇,他們需要的時候,可以從一個合法又安全的方式解決。我的基本信念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滿足。」說到底,所謂「傷殘性權」就是個選擇權──讓傷殘人士選擇如何解決性需要的權利。(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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