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頭痛醫腳針工夫 林昭庚

出版時間:2019/04/19

作者╱張翠芬 攝影╱黃瓊宏
「我的人生很多規劃只到39歲,沒想到,現在72歲了,我還活著!」台灣第一位中醫針灸醫學博士林昭庚,從一個彰化庄腳囝仔,到縱橫國際成為享譽中外的學者,卻是如此淡泊的笑看生死。

和林昭庚約在中國醫藥大學採訪,立夫中醫藥展示館門口,擺了一座楊英風的雕塑作品,以雕塑模型製作的立夫中醫藥學術獎座,專門表彰對中醫中藥及針灸等各領域有傑出成就的中外科學家。「台灣只有6人獲獎,我就是其中一個!」林昭庚開心地介紹。
為什麼會有39歲大限?林昭庚說,大學時期就跟隨黃維三教授實習針灸,也跟隨馬光亞教授實習中醫內科,除了中醫針灸古籍,他還鑽研《易經》八卦命理,按照生辰八字批流年,竟然算出自己陽壽只有39歲。
他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短命,但是,老家在彰化秀水鄉的林昭庚,有高血壓及腦中風的家族史,父親在53歲驟逝,祖父也是英年早逝,宿命該信還是不信?


由於父親過世,家裡頓失經濟來源,考上中國醫藥學院(中國醫院大學前身)中醫系的林昭庚,只好半工半讀,每天下午3點到晚上12點,在台中鳳麟大酒家當小弟。他把中醫藥古文歌訣抄在紙條上,一邊上班一邊利用空檔背醫學專業名詞,當年苦學記下的中醫藥理,現在他都還倒背如流。
大五、大六他開始在仁愛醫院擔任醫師助理,擴展西醫臨床經驗,畢業時他把半工半讀賺來的錢,包了一個10萬元大紅包孝敬母親。
醫學院畢業,他遵照老父的教誨,「懸壺濟世」救苦濟貧,選在台北較貧困的艋舺看診。許多從中南部北上打拼的人,都居住在這一帶的狹小國宅,他發願,生活有困難的人,治療一律免費。
1993年林昭庚突然接到推薦他當「好人好事」代表的通知,他不以為意。當時的法務部長蕭天讚親自打電話說明原委,是受嘉義東石的鄉親舉薦,因為他們來台北看病,林醫師不但不收錢,還主動拿錢給他們家人住院,是全國好人好事代表的典範。
到現在,林昭庚出門在外,還常常碰到搭計程車司機不收費,吃飯有人主動付錢……,這些人他幾乎都不認識,他猜想是一直以來救苦濟貧種下的福田。

林昭庚獲頒沙國最高榮譽「金袍獎」,咖啡色袍子上繡滿了金線。林昭庚提供
林昭庚獲頒沙國最高榮譽「金袍獎」,咖啡色袍子上繡滿了金線。林昭庚提供

與屍體為伍 找出針刺安全深度

原本連自己的塔位都看好的林昭庚,卻在不知不覺中,平安跨過39歲大限關卡。「我並不怕死,一切隨緣。」林昭庚幽幽的說著他從《了凡四訓》中領悟到的「命雖是與生俱來,運卻可以改變!」
先後取得中西醫執照,林昭庚畢業後先進入外科婦產科臨床,從盲腸、切胃到人工流產……幾乎什麼刀都開,可是外科壓力大,後來轉到神經內科,因為長年對中醫典籍深入研究,最後選擇進入榮總針灸科。
在台北榮總擔任針灸住院醫師時,他發現,古籍十分重視定穴行針,卻忽略針刺的安全深度,醫院急診每年都接獲4、5個病患,因針灸操作不當,下針深度過當引起氣胸、血胸、內臟損傷而緊急送醫。

大拇指和食指會合處的合谷穴,是重要的保健大穴。
大拇指和食指會合處的合谷穴,是重要的保健大穴。

為了找出針灸的安全深度,他開始過著與屍體為伍的日子。林昭庚足足解剖了80具屍體,依不同年齡、身高、體重、性別分組,以電腦斷層掃描測量膀胱經穴位的安全深度;結果發現與古籍記載有顯著差異。
「例如,人體12經絡共361穴,古書寫可針刺2吋(約4公分),但電腦斷層掃描的安全深度才3.66公分,若依古書扎針,就容易出問題。」
只是,屍體測量出來的深度和活人有落差,他又再用活人研究。這一次,他依身體質量指數BMI區分成胖中瘦體形,先標穴位再用電腦斷層一一對照,用2年時間前後分析240人次的胸背穴位安全深度,工程浩繁。「這是醫學史上新的里程碑!可以把針灸危險降到最低,減少醫療糾紛。」
但為了這個針刺安全深度的科學研究,林昭庚的手必須天天接觸屍體,當年做解剖研究時,戴著塑膠手套又悶又癢,他乾脆脫了手套徒手做,採訪時我仔細看著他的手,手指脫皮指甲斑剝,到現在都還留有後遺症。
林昭庚不以此滿足,他進而蒐羅比較歷朝歷代古籍,並統計世界各國記載的穴位深度,從屍體到活體都有完整的數據,這是針灸醫學上的大突破,並成為世界各國醫療重要指標。林昭庚因此獲得台灣首位針灸醫學博士學位,也被國際譽為「針刺安全深度之父」。
林昭庚的止痛「針」工夫,讓他揚名國際。1979年林昭庚被派往沙烏地阿拉伯新吉達醫院支援醫療服務,以針灸治癒多位王公貴族和政府官員痼疾,西醫看病通常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他讓外國人見識到「頭痛醫腳」的本事。

針灸是侵入性的治療,最長的針可深入體內達4公分。
針灸是侵入性的治療,最長的針可深入體內達4公分。

教授偏頭痛 一針見效大呼神奇

約旦大學醫學院內科教授阿里其有十幾年的偏頭痛病史,每次發作都痛得撕肝裂肺,必須服用西藥壓制,有一次頭痛發作,服藥一星期無效,轉診到新吉達醫院住院。林昭庚前去會診,除了針刺頭部太陽穴,還針灸了小腿、腳背,旁人都覺得奇怪。
殊不知,針灸有「遠端取穴」奇效,例如落枕、腰扭傷時,局部刺激可能加重症狀,遠端取穴卻能立竿見影。林昭庚從腳背的足臨泣和小腿外側的陽陵泉下針,一針見效,立即止痛,教授大呼神奇,治療3次即完全恢復,之後很少再發作。
另一位阿拉伯公主阿布都拉,因婚姻煩惱,壓力大導致失眠焦慮心悸,在費瑟國王醫院精神科治療。林昭庚診斷她是「憂鬱性心身症」,替她針灸耳神門,失眠心悸煩躁不安等症狀立即消失,為了避免復發,他改用「埋針」,連續埋針3次,即告痊癒。
不過林昭庚在國外進行教學或交流時,也經常會碰到難纏的痛症病人,臨場考驗他的「針」工夫。
有一次,他上大陸央視《天涯若比鄰》直播節目,製作單位刻意找來一位膝關節痛得寸步難行的婦人,要他在攝影機前現場示範,林昭庚不慌不忙,在陽陵泉和陰陵泉各扎一針,婦人疼痛立止,起身大步走出攝影棚。
透過電視直播,許多人都對這位台灣的針灸博士大為嘆服。他的針灸專業獲得大陸學術界認同,哈佛大學也採用他的著作《針灸止痛》當教科書。

林昭庚示範中醫望聞問切,早年因解剖太多屍體,手部還留有指甲斑剝的後遺症。
林昭庚示範中醫望聞問切,早年因解剖太多屍體,手部還留有指甲斑剝的後遺症。

在很多人眼中,中醫帶有神秘色彩,缺乏國際性的語言與西方醫學溝通。林昭庚史無前例號召25位中西醫學專家,歷時9載完成《中西醫病名對照大辭典》,依病名病因症狀,逐一從中醫典籍中找出西醫相對應的證型,打通中西醫之間的任督二脈,大陸翻為簡體版3大冊500萬字,已成世界通用的工具書。
世界衛生組織目前正在編撰的國際疾病分類,也是以他的這套書為藍本,林昭庚前無古人的創舉,是醫學史上一項「不可能的任務」,而被譽為「中西醫結合之父」。
不過,他坦言,為了這項浩大工程,壓力大到差一點掛掉,幸虧年少時打下養生基礎,才重拾健康。
林昭庚最常做的養生方法就是靜坐靜心,只要有空,就端坐椅子上,兩腳自然著地,兩膝與肩同寬,雙手輕輕放在兩膝上,眼觀鼻,鼻觀心,放空腦袋,心自然就靜下來。
養身方面,他有高血壓家族史,特別注重運動控制血壓。利用黃昏時分,從台中科博館沿著綠園道走到美術館,來回快走到微微發汗;下雨天就在家練甩手甩腳功。
林昭庚強調,身動是指沒有競爭性的運動,快步走、太極拳、甩手甩腳功,都能促進經絡循環,做法是先調息,再配合肢體運動活絡筋骨。

林昭庚邊示範邊講解,調息就是呼吸吐納的氣功,採兩腳與肩同寬的站姿,深吸深呼,緩慢勻長,在呼與吸之間可稍稍閉氣,從5秒、10秒慢慢延長,訓練肺活量。林昭庚1分鐘就輕鬆做完一吸一吐,氣息綿綿、深入丹田,猶如在練傳說中可以益壽延年的龜息大法。他說,氣喘、鼻過敏、心肺功能不好的人,光是練調息就能改善。
當年沙烏地阿拉伯的衛生兼教育部長謝赫70高齡,因肺氣腫導致嚴重氣喘,他問謝赫:「你相不相信中國的養生法?」老先生是虔誠的回教徒,點頭說:「我相信!因為《可蘭經》有句話:『學問,即使遠在中國,亦當求之!』」林昭庚除了針灸也教他調息靜坐,訓練肺活量,逐步擺脫氣喘宿疾。
至於平日保健,林昭庚建議大家常按合谷、足三里。中醫有「面口合谷收,肚腹三里留」的穴位口訣,即是指頭痛等頸部以上的不適,都可以按合谷穴,腸胃腹腔的毛病,都可以按壓足三里。
「按壓這兩個穴道可以產生腦內啡,止痛作用比嗎啡更強。」林昭庚有一次半夜牙痛難耐,替自己針灸合谷,強刺激後疼痛消除,針還留著就睡著了。
林昭庚是國內中醫界泰斗,但他說:「我一輩子沒求過任何職位。」父親曾告訴他「凡是要踮腳尖才拿得到的東西,不要去拿」,這句話對他影響很大,而中醫最高養生境界就是「無欲無我」,「盡其在我不強求」正是他人生座右銘。

林昭庚

出生:1947年
現職:中國醫藥大學講座教授、董事
學歷:中國醫藥大學中醫博士
家庭:已婚,育有2子
特殊經歷:
.1980年榮獲沙烏地阿拉伯王國致贈金袍獎
.1991年以「電腦斷層掃描照相術探討人體胸背部各穴位安全深度之研究」,成為台灣第一個中醫針灸醫學博士
.1994年獲中國中醫研究院首屆「醫聖杯」之最崇高的針灸一等獎
.2000年完成《中西醫病名對照大辭典》,是全球第一套中西醫結合的工具書
.2012年北京大學出版葉海濤、李良松編著的《針灸英傑——林昭庚博士》傳記
.2014年獲邀參加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會議,以「針灸實證醫學在促進人類健康所扮演之角色」為題演講,是台灣退出聯合國後第一個獲邀演講的學者
.2017年在世界衛生組織WHO發表「針灸列入緊急救援醫療之應用」演講,是台灣退出聯合國後,第一位也是唯一獲邀發表主題演講的學者

作者╱張翠芬

資深媒體人、自由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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