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我帶著孩子逃學 陳裕琪

出版時間:2019/04/13

作者╱陳德愉
攝影╱張文玠

現在想要在家自學並不困難,只要家長提出申請,經過各地方政府的自學審議委員會通過,孩子便可以在家自學。家長們因為各式各樣的理由將孩子帶離學校,審查過上千個申請案的自學審議委員陳裕琪,告訴我一個讓她印象深刻的場景:

「那個男孩原本在全人中學(位於苗栗的實驗學校)就讀,後來離開全人,自己申請在家自學,他送來的方案只有2張紙,上面寫著他預備以『打獵、捕魚、農耕』、『爭取原住民權益』,作為自己的學習內容。」
「面談的那一天,他告訴我,他是從凱道抗議現場來的,他正在幫助原住民抗爭。我告訴他,你這樣只有2張紙是不會通過的,他說,他就是要來挑戰我們……,於是,我跑去凱道與他面談。」
「他的父母都是公教人員,媽媽是老師,談起這個孩子都快要哭了。媽媽說,她真的不了解這個孩子,但是還是希望我們通過,讓孩子有張高中文憑。」
「第二年申請面談時,他又來了,滿臉鬍鬚,衣服更加襤褸,他告訴我,他正在幫助馬躍比吼,已經在凱道上住了一年了……,他興高采烈地說明這一年的見聞。當他站起來轉身離去時,我才看到他的褲子上開著大洞,露出半隻大腿,就在此時,一個穿著精緻的小公主走進來,與他擦身而過。小公主身旁是一位華貴的婦人,貴婦侃侃而談著女兒是音樂天才,現在的學校教育無法配合她的學習,所以他們決定在家自學,她的家庭非常富有,請了各種家教,教學計劃非常完整……,談到最後我只能對女孩說,妳要多休息,不要太辛苦了……。」
「這就是自學的現場。」陳裕琪雙手一攤。
陳裕琪是全台灣審查量最大的審議委員,一年審查超過200件案子。她告訴我:
「我擔任審議委員的十年,就是台灣自學大爆發的十年。」
「台灣的自學家庭逐年遞增,106年已經有4786名孩子在家自學。」
陳裕琪自己,就是自學家庭的媽媽,是她的孩子帶著她走上這條實驗教育的道路。「我的貴人就是我的孩子,」陳裕琪說:「他們,使我成為更好的人。」

兒子開啟自學人生 「學習自由最難」

我和陳裕琪約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廳,她坐在最深處,和一個俊秀的大男孩對坐,2人面前都端著電腦,各自凝神專注地工作。男孩子抬起頭笑咪咪地向我打招呼,他是陳裕琪的二兒子張博霖,國中時在家自學,現在已經是個大學生了。
我和陳裕琪聊天,張博霖就坐在旁邊讀資料,自若得很;看得出來,他非常習慣與媽媽一同工作、讀書。陳裕琪短髮齊肩脂粉未施,家常穿著格子襯衫,削瘦的臉頰上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對表情豐富的大眼睛,那是一對經常和孩子們講話的眼睛。
「博霖是個功課中等的孩子,他在學校發生困難了,沒有人會重視。」陳裕琪回憶。
「我打電話給李雅卿(行政院政務委員唐鳳的媽媽,台灣自主教育聯盟創辦人),向她訴苦,說我孩子的種種狀況,她回答我『妳可以不要這樣(這種學習方式)』。」
李雅卿的一句話讓陳裕琪愣住,「對啊!我可以有別的作法啊!」她眼睛睜大看著我:
「我讓我的孩子逃學了,而且是我帶著他逃的!」
這個決定引起家庭風暴,先生擔心孩子一旦自學「國中自學難道高中也要自學嗎?」、「將來大學怎麼辦呢?」寫了一封長信阻止陳裕琪做這件事。
「我只好也寫了一封長信回答他。」陳裕琪告訴我,那封「回信」的內容是:「你所害怕的事情,我也一樣害怕,但是我知道,這件事情如果現在我不做,將來一定會後悔……。」
於是,父母抱著一條忐忑的心,讓博霖回家自學了,原本在主婦聯盟擔任秘書長的陳裕琪,離開工作成為專職的「自學媽媽」。透過主婦聯盟的介紹,她與其他2個家庭組成3個孩子的「共學團」,請老師教數學、中文、社會,她自己教自然科。
我問她,自己教孩子,難嗎?
陳裕琪瞪大眼看著我:「其實,對自學媽媽來說,學科並不是最難的。」
最難的,是去教孩子「自由」。
「沒有自由是容易的,有自由是不容易的;因為,當你的時間被限制,你只要去咒罵這些限制就好,但是,當你有了自由之後,去學習它,卻需要花很多的功夫。」
一開始當然規劃了許多課程,但是很快地,陳裕琪就發現是行不通的。

陳裕琪(右)到高雄家訪自學的孩子。
陳裕琪(右)到高雄家訪自學的孩子。

「我看到他每天早上從床上移到電視機前,然後一直看電視,看到快吐了,再移去電腦前,開始玩遊戲,玩到他累了,再移去床上……。」
她瞪大雙眼,用2隻手掌比出一個會移動的方塊,就在她的眼睛下面移過來,再移過去……。
「我看得很抓狂,就會罵他,於是我們的關係變得很差。」
「我會對他大吼:『我不是你家裡的老師!』」她對我苦笑。
「我不斷問自己,我究竟是媽媽,還是老師?」
在一次又一次的磨合中,陳裕琪確認自己的信念,她告訴我:「最後,我很確定,我是媽媽,不是老師。」
「每個人都有自主學習的能力,我只是孩子許多學習對象中的一個而已。」
博霖在家自學2年半,國三時,他主動告訴媽媽,想要回到學校。學校曾經使他受傷,如今他認為自己已經長好肌肉,能夠去面對學校生活了。
孩子的自學結束,陳裕琪的「自學人生」卻從此開展。
「我本來是個流氓!」她憋著笑,小聲地說。
陳裕琪念大學時到主婦聯盟擔任義工,畢業後投入環保運動,郝柏村擔任行政院長時,要求「嚴懲社運流氓」,陳裕琪當時就被列入「環保流氓」名單。
這位呼嘯街頭的社運工作者,結婚生子後,低頭專注地看著自己的孩子,收起了自己的翅膀。可是,也是孩子把她帶出家門,帶進實驗教育領域。從此,陳裕琪的「社運魂」大爆發,成為第一線的自學審議委員,行走全台灣,看遍所有實驗教育的現場。
站在第一線看到的,是真實活著的一個個家庭、一個個孩子。
陳裕琪說:「其實,很多時候需要幫忙的不只是孩子,父母也需要幫忙。」
然後,她細細地告訴我,她這十年來遇見的那些「需要幫助的父母們」……。
有個爸爸來申請自學,他對陳裕琪說,孩子有重度憂鬱症鬧著要自殺,不能去學校上學,後來,陳裕琪請媽媽來面談,媽媽一來就哭,哭著說孩子在家給全家人帶來很大的壓力,媽媽自己已經鬧自殺好幾回了。
還有一次,一個媽媽為戶籍在台北的孩子申請自學,陳裕琪看到媽媽的居住地與工作地都在桃園,便說這樣兩地跑媽媽很難照顧的,是不是把孩子也遷到桃園去呢。
媽媽一直不肯,閃爍其辭,最後陳裕琪只好把孩子原來就讀學校的教務主任找來,這個主任才含糊地說,孩子在台北念書時就經常請假不來上學,「應該是不想被找到」,陳裕琪單刀直入地問:「媽媽是在躲債嗎?」媽媽這才承認為孩子申請自學,是要帶著孩子出門躲債。

陳裕琪(中)到台中的實驗學校嘻潮流行音樂學園訪視。
陳裕琪(中)到台中的實驗學校嘻潮流行音樂學園訪視。

不去炫耀孩子成就 「他是他你是你」

一個媽媽來為孩子申請自學,計劃書寫得洋洋灑灑,媽媽也講得頭頭是道,陳裕琪聽著聽著,突然問她,計劃中寫的教材,媽媽打算怎麼教呢?
這個媽媽一聽到問題就語塞了,脹紅著臉說不出話來,陳裕琪不假思索地立刻衝口而出:「妳究竟是要把孩子帶去哪裡?」
這位媽媽沒有回答,轉身離開面談室,她的面談時間是早上10時,下午5時面談時間截止,陳裕琪要離開會場時,媽媽從柱子後閃身出來,哭哭啼啼地拉住陳裕琪說:「求求妳一定要讓我通過,不然我回去會被先生打的。」
陳裕琪震驚地問她:「孩子究竟送去哪裡了?」這個媽媽哭著回答,她也不知道,孩子要送去深山裡,那裡還有許多的孩子……。
一個在銀行業擔任高階主管的爸爸,來為兒子申請在家自學,父親是台大畢業的菁英,孩子在北市一所明星公立高中就讀,但是父親準備自己教孩子。自學計劃寫得非常好,可是面談過程中,陳裕琪發現孩子始終不發一語,便很客氣地請父親先離開。等到父親一走,陳裕琪問那個孩子「你想要在家自學嗎?」孩子直接回答:「請妳千萬不要讓計劃過。」
原來,父親嫌孩子太懶散,公立學校不夠嚴格,打算自己在家「打出優等生」。
陳裕琪坦承,僅僅依靠書面審查,是很難確認實際的自學狀況的,「國家既然已經把教育權交給父母,那麼,更重要的是事後的訪視。」她直言。
除了四處奔波審查自學申請案,陳裕琪現在也是親朋好友間的「親子問題解決之鑰」:學校適應不良的、書讀不好的、與父母關係惡劣的,各種問題都送到她這兒來。
「常有朋友送孩子到我家來住,」她坦言:「或者是孩子放學後來我家讀書的。」
種種家庭難題到陳裕琪面前似乎都能迎刃而解,我問她,最不能忍受的狀況是什麼?
「我最不能忍受的,是『賣小孩』的父母!」她大聲地回答我。
「有許多父母,榮辱都來自他們的孩子,把孩子成長過程中的小成就,當作是自己的成就,會去炫耀孩子的小成就。」
「我們做父母的要了解,他是他,你是你──孩子成長過程中的小成就是與他有關,不是跟你有關。」
接著,陳裕琪壓低聲音對我說:「其實,那些放學後送來我家讀書的孩子,我都帶他們去玩──」
「我救了多少小孩……」她微笑著,對我擠擠眼。

1994年,陳裕琪抱著大兒子參加教育改革大遊行。翻攝陳裕琪臉書
1994年,陳裕琪抱著大兒子參加教育改革大遊行。翻攝陳裕琪臉書

【陳裕琪╱56歲】

教育部實驗教育諮詢委員
台北市、高雄市、台中市、雲林縣、彰化縣、金門縣、台南市非學校形態及學校形態實驗教育審議委員
主婦聯盟環境保護基金會顧問

作者╱陳德愉

人物寫作記者。敬佩為理想犧牲奮鬥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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