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45萬公里的約定 林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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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19/02/22
吳王阿嬤3年前丈夫驟逝,傷心不已,林中一像探望家人般定期陪她聊天。
吳王阿嬤3年前丈夫驟逝,傷心不已,林中一像探望家人般定期陪她聊天。

作者╱邱璟綾
攝影╱蘇立坤、楊弘熙


清晨7時的台二線上少見車流,陽光穿過薄雲灑落海面映出一片金黃,林中一的車子熟練地隨路況左彎右拐,手握方向盤的他時而帶著笑意欣賞朝陽波光,時而若有所思望向遠山堆煙。擔任新北市貢寮衛生所主任的他,日日從台北市沿濱海公路向海的那側疾行,是14年來與阿公阿嬤的約定,也是超過45萬公里不變的初衷。

那年他還是大學醫學院學生,台語說不上幾句,開口帶著些許日本口音,人人喊他「林桑」,和老師同學一同來到貢寮觀摩偏鄉社區醫療課程。中午吃飯時,老鄉長以濃濃地方味的九孔大餐招待遠道學子,林桑忍不住大啖海味,老鄉長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笑說:「這麼愛吃九孔,以後來這裡服務好不好?」還沒來得及放下手中的九孔,一句「好呀!」就從林桑齒縫間溜了出來。
畢業後,繁重的外科工作讓林中一忘了這件事,2005年底,他突然接到電話,探詢到偏鄉服務的意願,原來那年核四廠帶入大量人流,醫療資源貧瘠的貢寮需要有內外科經驗的醫師駐診,來協助當地緊急醫療。林中一立即前往貢寮報到,人群中高大壯碩的身影宛如貢寮屹立海側的山景,白髮蒼蒼的老鄉長很快認出他,穿過人群上前拍拍他的肩:「我記得你,你就是那個愛吃九孔的日本學生!」
當年一句隨口應允彷彿成為預言,林中一笑說:「冥冥之中就這樣被黏住了。」
林中一在台灣出生,11歲時因父親工作舉家遷居日本,高中時眼見要好同學的臉被鞭炮炸傷,一旁的自己卻不知如何幫忙,「如果我可以為他做些什麼就好了」,當時的他決定,未來朝醫師這條路努力。
回台考取台大醫科、與家人分離七年,母親希望他畢業後回日本團聚,父親卻告訴他:「你是台灣訓練出來的醫師,應該留在台灣照顧台灣人。」林中一只花了一晚思考,便決定留下來。
林中一將所有心力投入外科訓練,後來因為一位景仰的日本教授對他說:「好的外科醫師一定要做好內科,才能真正救人。」畢業後,他前往瑞芳礦工醫院進行內科訓練,再回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接受外科住院醫師與總醫師訓練。
林中一坦承,2005年他接到徵召去貢寮服務的電話後一度猶豫,當晚他慎重地對妻子說:「我有一個好地方可以去,不知道妳願不願意?」
「我就跟她講說:『貢寮欸!』她愣了一下。」

在日本成長的林中一,高中畢業與父母合照,隨後來台考取台大醫學院。林中一提供
在日本成長的林中一,高中畢業與父母合照,隨後來台考取台大醫學院。林中一提供

一小段沉默後,妻子告訴他:「不一定要跟人家跑先端醫學、去開刀才是好醫生,在那邊讓社區的阿公阿嬤健康,你也是好醫師。」

妻子的支持讓他吃了定心丸,隔天立刻前往貢寮。
有別於一般人對白袍醫師的印象,林中一十多年來一直穿著一襲素簡藍色工作服。他說:「很多人看到醫師會緊張,導致血壓上升,穿工作服面對民眾,不會讓他們有權威的感覺。」
他從繁華都會來到貢寮時,衛生所是外牆斑駁的30年老舊建築,只有一台X光機、簡單的尿液檢查儀與心電圖。即便如此,林中一在保健站裡奔忙的身影,讓貢寮鄉民因病痛不安的心定了下來。
「有一個阿嬤很可愛,每次都會拉開窗簾探頭看,如果看到就打招呼:『大箍醫生(大箍,台語:形容高大肥胖)我來掛號了!』後來愈來愈多阿嬤這樣叫我。」超過180公分的身高,站在阿公阿嬤之間確實高出一個頭,雖然大手大腳,大箍醫生卻有著細膩心思。
有一位翁簡阿嬤每次到診都會帶一顆水煮蛋,不太熟練地剝殼,盯著林中一吃完整顆蛋才願意讓他問診,有時惹得後面的阿嬤聲聲催促,還會轉頭回嘴:「我病重才看比較久!」
林中一就這樣被翁簡阿嬤的水煮蛋餵得飽飽的,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發現幾個阿公阿嬤好一段時間沒有定期回診,嘀咕:「為什麼都沒有來?」
其中一位阿嬤怯怯地說:「我上公車會跌倒,坐計程車又很貴,所以我不要看病了,反正現在好好的。」阿嬤的坦白讓林中一百感交集,他想起一陣子沒見的翁簡阿嬤,隨手找了幾樣醫療器材裝入舊包包,帶著護理師開始一家家找病人。
到了翁簡阿嬤的家,才發現她因為失智症,已無法自行出門,林中一注意到廚房少有烹飪痕跡,問了家人才知道,阿嬤平常鮮少下廚,但只有在要去看醫生的那天上午,她會到廚房為大箍醫生煮一顆水煮蛋。
林中一覺得感動又心痛,從此將翁簡阿嬤納入他「探親」的行程。
到貢寮服務十多年,大箍醫生陪著阿公阿嬤一起變老,隨著愈來愈多長者無法回診,他開始增加居家訪視次數。「有一個沙士阿嬤開了兩次關節的刀,不斷感染導致傷口化膿,阿嬤對家人說再也不要去醫院了!」
「既然阿嬤不想去醫院,那就我們來看她」,在阿嬤生命倒數的3年半中,林中一每兩周就去阿嬤家協助傷口排膿清創,他發現阿嬤每天早上習慣開一罐沙士慢慢喝,喝完差不多就晚上了,一天一罐沙士是她最大樂趣,「後來不知不覺,每次去都送她一罐沙士」。
有一天,林中一接到沙士阿嬤家人來電急匆匆說:「阿嬤快不行了!」下班途中的林中一立刻將車子掉頭,當晚他不敢回家,就在衛生所住下。
深夜電話再次響起,林中一趕抵阿嬤家,檢查後告訴家屬:「大概快了!」這時阿嬤突然緊緊抓著他的手,雙眼直盯著,不斷說:「感謝!感謝!」他安慰:「等妳好了再跟我說喔!」但才踏出阿嬤家門不久,「家屬來電說阿嬤走了,他們說阿嬤一直在撐著等我」。

林中一發現許多長者無法定期回診,就開始背起看診包出門為病患服務。
林中一發現許多長者無法定期回診,就開始背起看診包出門為病患服務。

「我發現在台北醫的是病,但在這裡醫的是人。」林中一很鄭重地說出他的偏鄉服務心得。

吳王阿嬤過去都由丈夫陪看診,豈料向來硬朗的丈夫3年前心臟病發驟逝,阿嬤難過得幾乎活不下去,看到林中一就哭說:「醫生啊!我心裡很難過,你拿藥讓我吃了悾悾 (台語:腦袋不清楚)的好不好?」林中一覺得阿嬤原本已很嬌小的身影,因為悲傷縮得更小了。
他不斷哄著哭泣的阿嬤,說笑逗她:「毋湯啦!像魚一樣悾悾怎麼行!」從此,到吳王阿嬤家走走也成為固定行程,他知道即使只是離別時的一個擁抱,也能讓阿嬤安慰好久好久。
十多年來,貢寮的每個人都成為林中一心中的牽絆,女兒出生的那晚,他也因為在衛生所的夜間急診駐守,錯過父女相見的第一刻。
「沒想到貢寮的阿姨們知道後竟然輪流排班,一天煮一鍋魚湯讓我帶回去,她們說給你太太吃,母奶會比較多、小孩會比較健康。」阿姨煮魚湯,阿公則送上新鮮魚貨,每天都有小禮物讓他帶回家。
他大感不解,「為什麼每個人都對我們家這麼照顧?」一位阿姨說:「你犧牲你的家人來鄉下照顧我們,所以我們要幫你照顧家人。」這句話重重落在林中一的心頭。
原先衛生所主任任期多為3年一任,2009年貢寮衛生所新址落成後,林中一的師長不斷來電催他「快回來,外科需要你」,讓尊師的他十分掙扎,面對依賴他的長者,只能提前委婉地說他可能準備回台北了。沒想到阿公阿嬤拉著他的手要他別走,甚至連署請里長代為陳情。
時任台北縣長的周錫瑋得知地方心聲,在一次視察後告訴林中一「你儘管放心留下」,最後甚至破例取消任期年限,讓有心在偏鄉服務的醫師可不受限制。
林中一坦言,剛到貢寮報到時,父母其實不太諒解,認為他「留在偏鄉,可以做什麼?」直到衛生所新大樓落成後,父母從日本來看他工作情況,他們在附近餐廳用餐,用餐到一半衛生所突然來了需要緊急處理的患者,他飯也來不及吃,趕回去照顧傷患。
等到下午忙到告一段落,他才發現父母已離開,轉身回辦公室,看見桌上留了一張紙條,父親熟悉的筆跡寫下「我會支持你」,他再三覽信不肯釋手,喜極而泣。
他後來才知道,在他匆忙趕回照料病患時,附近用餐民眾紛紛上前對他父母不斷握手、鞠躬,感謝他們讓兒子來貢寮照顧大家,父親知道兒子真正在照顧台灣人,回日本後還號召友人合資購買一輛醫療巡迴車,力挺他下鄉服務。
這些年來,家是林中一最大的後盾,他即使必須每天往返台北市與貢寮,仍堅持回家吃晚餐,陪女兒讀書。每年除夕,全家都在貢寮衛生所圍爐、放煙火,更是女兒最深刻的回憶。
林中一笑著對我說:「這裡的老人家很黏。」
老人家的依賴、濃到化不開的人情,交織成一張綿密大網,牢牢抓住林中一的心,讓他甘願一次次回絕大醫院邀約,每天迎著日出百里行醫,只為看見阿公阿嬤的笑臉。

14年下來,林中一開車的里程已超過45萬公里,但他說:「我每天過了快速道路與山洞,看到瑞濱的海,心情就開始好起來,過了鼻頭的山洞,我會跟自己說:『貢寮,我到了!』」他說自己生在台中、長在日本,兩地都不像是故鄉,但14年下來,他發現這幾年已習慣用「咱貢寮……」當開頭,「來貢寮好像回家,每天都有到家的感覺」。
他繼續忙著向我細數台二線的風光,我發現他簡直比身為貢寮人的我更像貢寮人。我笑著說:「你真的很在地,應該是被很多阿嬤當成一份子了!」大箍醫生聽了後笑容燦爛,像是當年那個捨不得放下九孔的大男孩,他眨眨眼對我說:「能夠被當成自己人,這種感覺,真的太好了!」

每年除夕林太太會準備一桌好菜,全家與貢寮衛生所的護理師圍爐。林中一提供
每年除夕林太太會準備一桌好菜,全家與貢寮衛生所的護理師圍爐。林中一提供

林中一獨生女的寒假作業寫著,每年過年都會到貢寮放煙火。林中一提供
林中一獨生女的寒假作業寫著,每年過年都會到貢寮放煙火。林中一提供


林中一/49歲

.新北市貢寮區衛生所醫師兼主任
.國立台灣大學醫學院畢
.育有1女
.獲2012年新北市第一屆醫療奉獻獎

作者╱邱璟綾

曾任《聯合報》、《自由時報》記者,現為《壹週刊》人物組記者。


本文經《壹週刊》獨家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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