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信:一家中國酒店在日本(詹偉雄)

出版時間:2019/02/13

本來行程中,沒有要造訪這家溫泉飯店,臨行前1個月,看了幾本旅行雜誌,知道了這家由隈研吾設計、全新開張的旅店時,思忖一下,還是訂了。
每年冬天,我們偏愛到日本來一趟「火車小宿」之旅,由東京或大阪落地,在機場換好全日本鐵路通票,穿梭於新幹線、在來線之間泊泊北上——福島、岩手、山形、秋田、青森——沿途尋上一間特立獨行的溫泉小旅館投宿,透過一泊二食認識陌生地,然後,最終的遠端會選上一個北海道偏僻小城,連著住上兩晚,看鵝絨般的瑞雪紛飛,在柴火的餘燼前喝上兩杯小酒,中間1日白天則準備了冰爪,往周遭的荒原走走,回程,則1日就殺回東京。
這是我喜歡的時空體驗,當你置身車水馬龍中,腦海裡卻盡還是荒茫雪景,此刻,你眼光模糊,察覺到「Being╱存在」——人確實是由記憶所構築的生物。

施作粗糙未加修飾

要不是隈研吾,我們是不會選擇來洞爺的,這一座多半時間被煙霧所裊繞的湖,上次已來過了,但我多事地一想:「弱建築」大師出手的作品,如果被若有若無的迷霧穿越,也許是個不壞的奇遇。好吧,為了再訪一次洞爺,我們便捨棄了原本落點青森的安排,直接由山形縣赤湯,一路穿雪而行。
要落腳小宿,首要原則是儘早抵達,最宜在它可check-in的下午3時即到門口,這樣才可享受它迷人的內外空間。為了早到,我捨棄了它入夜才發車的免費接駁巴士而花了8000日幣搭計程車前往,結果,入住時分卻遭遇到一連串兩光的服務:原先透過email接洽好的隔日巴士、晚餐內容,前台完全不知情;雖然是溫泉旅館,但因為溫泉浴池仍在興建中,所以暫時沒有溫泉可以入浴;沒錯,看這旅館大量運用的矩形木材、棉布綢緞和不加修飾直接塗抹防水漆的地板,是真的隈研吾常用的手法沒錯,但施作粗糙和細節之未經整理,卻又看似並非日本事務所的成品。
也多謝前台服務人員的奔走,終於有晚餐可用(這家旅店遠離傳統洞爺湖觀光區,出門全無其他食肆),用餐時與講中文的服務人員聊上天,才知道這家去年11月18日開幕的旅館,老闆是個上海出生的中國人,這下可一舉解開我心中所有謎團——日本經營者是不會在「溫泉」還未完工前就宣布一家「溫泉旅館」開幕的。
此外,這旅館的建築軀殼看似一座工廠廠房,隈研吾所投入的,就是一座木構架量體的門面入口、將棉布綢緞皺褶化為一個長形的腔體內室(大堂、酒吧與餐廳)、用立起的朽木在走道上架起三兩風景(實則是藏拙那工業感的制式窗框),除此之外,所有溫泉旅館的氣氛細節、情調管控都付之闕如,更別提日式旅店那老派的待客風範。
但說也奇怪,我們並沒有被冒犯的感覺,這一家旅館內雇用了大量的中國籍員工,他們專業技術全都不到位,有的甚至連一句日語都不會說就到職了,有的家鄉在廣東一生未曾看過雪但卻連續1個月跟北海道大雪打拼,他們跑上跑下、四處張羅、不斷抱歉,身為顧客,都想幫他們加油打氣了。

泡湯對望施工工人

隈研吾不像Peter Zumthor,他是一個幾乎不挑業主的建築師,身為一個設計天才,他在陽台上做了一具木製浴盆,包覆以金色的鏤空金屬網,算是創意獨具;長方形扁平的客房,框架出整面湖景,然後給你一個中島型小吧檯,這也不錯;但要說這是一家日本溫泉旅館,那當然完全不及格。
中國是資本輸出大國,日本是設計服務輸出大國,各種全球化的機緣,造就了北海道洞爺湖畔這座奇特與荒謬的溫泉酒店,當我在陽台泡著熱湯時,與晨起湯屋施工工人四目對望,我們都覺得四面八方湧來的薄霧,恰當地化解了彼此尷尬。
當然,暫時不會再去洞爺了!

文化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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