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輪椅美人的逆襲 林欣蓓

出版時間:2019/02/11

作者╱沈君帆
「每個小女孩都曾夢想自己是一個公主。」眼前的女孩這麼說。她有明亮的大眼、柔順的長髮、甜美的笑容,以及潔白的貝齒,可以感覺那個公主夢還藏在她的心底。
她喜歡芭比娃娃,在她對未來還很懵懂的時候,芭比的長腿、洋裝、短裙,就是她想像自己長大的藍圖。但上帝給了她太嚴酷的考驗,4歲時,病毒侵襲她的脊髓,一覺醒來就無法行走,從此必須在輪椅上度過一生。

林欣蓓4歲起就坐輪椅,人生歷經各種磨難,但她總樂觀面對。
林欣蓓4歲起就坐輪椅,人生歷經各種磨難,但她總樂觀面對。

她是林欣蓓,現在34歲。2014年三商美邦人壽相中她,以她為主角拍了一支廣告片《無懼的力量》,影片中她坐著輪椅環遊世界,挑戰滑雪、飛行傘和潛水,這些甚至正常人都做不到的事,卻是由一個身障女孩來完成。廣告播出後感動百萬人,網路上分享不斷,吸引了很多人對她好奇和關注,多數人佩服她的勇氣,但也有人批評她奢侈敗家,對於這些入戲太深的網友,林欣蓓感到很無奈:「它是一支廣告,它不是我平常生活的樣子。」
那時的她,每星期一到五要去公司上班,六、日要到板橋高鐵站販售刮刮樂,跟著其他賣刮刮樂的輪椅朋友一起躲警察開罰單,還要小心不讓刮刮樂被偷走。有民眾在街頭認出她,要求合照並問:「妳都這麼有錢,可以去環遊世界了,為什麼要賣刮刮樂?」她這麼回答:「那不是我的錢,而我需要生存!」

拍廣告到紐西蘭搭飛行傘,林欣蓓事後也很佩服自己的勇氣。林欣蓓提供
拍廣告到紐西蘭搭飛行傘,林欣蓓事後也很佩服自己的勇氣。林欣蓓提供

「生存」是林欣蓓一輩子的課題,她深知身障者總是社會上第一個被犧牲的人。「你們如果有100個機會,我就只能有30個」,所以只要一有機會,她都緊緊抓著。

回想罹患褥瘡3年艱辛的日子,林欣蓓忍不住落淚。
回想罹患褥瘡3年艱辛的日子,林欣蓓忍不住落淚。

林欣蓓的童年記憶是不斷求醫,四處求神拜佛,爸媽花光積蓄想把她治好,最後還是接受了命運,直到9歲才讓她就讀小學。因為從小沒有同儕,入學時,林欣蓓還以為會有一群人跟她一樣,坐著輪椅來上學。「然而全校3000多人,只有我一個人是坐輪椅,就有學長嘲笑我是「掰咖(台語,跛腳)」的人,當下我就發現,別人是芭比,我不會是。那時我很害怕別人問我腳的問題,因為我跟別人不一樣。然後就會很沒自信,覺得自己好醜,別人好漂亮喔!」
身障的學生就讀普通班級,很容易淪為被霸凌對象,林欣蓓小心翼翼藏好自己的不一樣,不讓自己被歸類為「異類」。所有同學的活動她都跟緊,推著輪椅跟去福利社、體育課,甚至女生們要上廁所她也跟去,當沖水聲此起彼落時,她跟著按下沖水馬桶。其實她根本無法如廁,因為學校沒有無障礙廁所。
愈接近正常的人,就愈讓她看到自己的失去。林欣蓓的小學生活在反覆的矛盾中度過,渴望友情,又嫉妒別人的擁有,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鬧彆扭,因為她需要這些友情才能生存下去。
由於家裡經營早餐店,爸媽不方便早上送她到外縣市上課,她國中畢業時一度面臨無法升學的困境。但林欣蓓知道,如果不繼續讀書,她在社會更難生存,於是報考台北商專夜間部,爸媽可以在打烊後接送她,讓求學的路繼續。
林欣蓓說,同學白天都在打工,她也想跟大家一樣有自己的工作,尤其家裡因為她而負債,希望能賺錢減輕父母的負擔。但輪椅族能做的工作不多,尋尋覓覓找到了電話接線的工作。她從客服開始,做到行銷,因為口條清晰,聲音甜美,工作對她沒有困難,反而是工作環境是她最大的挑戰。

十幾年前,社會對於身障者的保障不夠,她工作的商業大樓很少有無障礙廁所,因此她硬著頭皮包尿布去上班、工作時不喝水,裝作自己沒有這些不便,就怕僱主不要用她。專科將畢業時,她向公司申請轉任正職,以為幾年工作下來已證明了自己的能力,想不到主管跟她說:「如果找一個大學畢業生做一份傳真的工作要花2分鐘,妳要花10分鐘,會選擇用那個行動方便的大學生。」
當下林欣蓓感到被羞辱,回頭完成大學學業。這堂殘忍的社會學分讓她痛徹領悟:「社會很現實,如果不夠努力、不靠自己,沒有人會幫助你!」
從此林欣蓓在工作上更用盡全力,她在一家公司得到了經理特助的職位,兼任業務開發,是一份不錯的正職。職涯就要起飛了,卻因長期久坐輪椅造成脊椎側彎,終於撐不住身體,她在24歲時決定動脊椎矯正手術。
醫生把她的背剖開,拉直脊椎,再用39根鋼釘固定,手術是成功了,卻不慎得到褥瘡。輪椅族容易得到褥瘡,林欣蓓小時候也曾罹患過,所以一開始並不以為意。然而,傷口一直無法癒合,逐漸擴散,醫生一個換過一個,都愛莫能助,讓她又氣又急,最後只能靠自己求生。
她把自己的傷口拍下來,寄給所有整形外科主治醫師,希望找到能救她的人,終於找到台大醫院,整形外科主任湯月碧願意收治她。治療難纏的褥瘡是長期抗戰,林欣蓓歷經7次植皮清創縫合手術都失敗,意志已消磨殆盡,讓她失望得曾想從醫院頂樓跳下來。第8次手術,奇蹟發生了,上帝讓她活下來,也讓她痊癒。
回想這噩夢般的3年,林欣蓓忍不住流下淚水,「這3年很多朋友來醫院陪伴我,醫生也沒有放棄我,爸爸媽媽也很辛苦,我就覺得,哇,這3年的日子到底是怎麼走過來的,有時候我都覺得好像在做夢。」

「然後我告訴我自己,如果有機會可以把這些故事寫下來告訴別人,我會覺得這條生命被留下來,是很好的。」

拍環遊世界廣告時,林欣蓓克服恐懼,在帛琉潛水。林欣蓓提供
拍環遊世界廣告時,林欣蓓克服恐懼,在帛琉潛水。林欣蓓提供

於是林欣蓓告訴自己要去做對社會有意義的事,才不會辜負這麼多人的幫助。她在就醫期間開始寫住院日誌,記錄心情也分享醫療資訊,就算公開自己的病情也不以為意,因為她覺得一定有人會需要這些經驗。
因為那3年太可怕了,出院後林欣蓓的心態有了很大轉變。她不再像以前害怕改變,先辭去了工作,去找更適合自己的職務,也邊賣刮刮樂,然後開始去自助旅行。她想要把握時間出去看世界。
一開始旅行時有朋友陪著,讓她不會太害怕,漸漸地她可以不用太多人陪,到最後是一個人出遊,不用緊緊抓著別人當救生圈。她發現自己愈來愈獨立。
那時候輪椅族的自助旅行資訊很少,不知道哪裡有無障礙的交通和住宿,林欣蓓覺得既然已做完這些功課,就順手把它寫在部落格上,讓想出國旅遊的輪椅族參考。她的臉書開始聚集許多輪椅族朋友,來自台灣各地甚至國外,彼此分享旅行,也交流醫療資訊。
也因為如此,當廣告公司在尋找一位坐輪椅的主角時,他們在網路上發現了林欣蓓,請她去試鏡。林欣蓓從20多人中脫穎而出,幾次開會討論後,就啟程展開環遊世界之旅,25天、10個國家,不管上山下海甚至飛上天,林欣蓓都能克服恐懼,勇於嘗試。播出後她看著影片中自己的樣子,那個她是多麼自由地享受這個世界的美好,那是歷經大病之後重生的自己,她每看一遍,就帶給現實生活中的她,更多自信和勇氣。
因為影片大紅,有學校或企業找林欣蓓去分享生命故事。剛開始,從小在自卑中長大的她還會有些擔憂,害怕被別人看穿。但能站在一群人面前演說,逐漸讓她感到自己的價值,尤其,她終於能要求無障礙空間和廁所,讓她很受尊重。

北京的選秀節目《我是演說家》也看見了她,邀請她去參賽,這是一個讓她能走穩演說這條路的大好機會,即使她當時覺得自己能力還不夠。在那個大舞台上,面對現場數百名觀眾,想像鏡頭後千萬雙眼睛,林欣蓓把埋藏的傷口打開,跟自己對話,讓觀眾和評審動容,最後晉級到決賽,拿下第5名佳績。
隨著一場又一場的演講,林欣蓓說,她感到有一種自我療癒的效果。在她苦澀的成長過程中,一直厭惡著自己的「不一樣」,如果可以,她想要把它藏起來,永遠不被發現。突然有一天,「我可以笑著講那些不一樣,不再閃躲、不再逃避,我發現,原來過去的傷痛,自己已經慢慢放下了,現在的我,可以擁抱那個不一樣的自己」。
有一天,林欣蓓收到一位北京的女生寄來的信,上面寫著:「原本我想要跳樓,看了妳的故事後決定好好活著,寫這封信來是想告訴妳,我還活著。」這封信給了林欣蓓很大的力量,「看起來是我的故事在激勵人,事實上是她激勵了我。讓我覺得我的生命故事不只是一個看來是苦難的東西,而是真真實實的有影響力、有意義。我的那些低潮、那些眼淚,都不是白白浪費」。
原來,曾經受過的委曲、羞辱、低潮和淚水,都是為了成就完整的自己。
現在的林欣蓓談起過往,有時還是忍不住流淚,但那已不是悲情,而是跟自己和解的眼淚。
那個想要成為芭比的小女孩長大了,林欣蓓說自己是「金剛芭比」。不是有虎背熊腰,她依然還是一個只能坐在輪椅上的柔弱女子,但她的心,比誰都強壯。

林欣蓓 34歲

●保險經紀人公司業務員、社會企業計時職員、生命教育講師
●未婚
●2014年三商美邦人壽廣告《無懼的力量》主角
●2015年北京衛視 第2季《我是演說家》第5名
●臉書粉絲團:金剛芭比-林欣蓓 (https://www.facebook.com/lovekeico/
●部落格:金剛芭比帶著輪椅去探險 (keicolin.pixnet.net/blog

林欣蓓曾罹患褥瘡,傷口無法癒合,歷經8次手術才奇蹟痊癒。林欣蓓提供
林欣蓓曾罹患褥瘡,傷口無法癒合,歷經8次手術才奇蹟痊癒。林欣蓓提供

作者╱沈君帆

台灣《蘋果日報》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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