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311事變 改變我人生 張國煒

張榮發交棒內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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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18/08/06

台灣航運界霸主、長榮集團總裁張榮發2年前年初病逝,接著不到2個月,豪門爭產的腥風血雨如同連續劇般赤裸上演,張榮發二房小兒子張國煒很快敗陣,黯然退出長榮高層。2年過後,對飛行難以忘懷的張國煒正緊鑼密鼓籌辦「星宇航空」。回首那場驚濤駭浪,張國煒淡淡說:「我心無愧,已經放下。」問他想和父親說什麼?他想了想,微笑著回答:「您要我做總裁,我做不到了,足歹勢(台語,很不好意思)!」

星宇航空logo上北極星圖樣代表張國煒對父親張榮發的感謝。梁建裕攝
星宇航空logo上北極星圖樣代表張國煒對父親張榮發的感謝。梁建裕攝

「以我爸的個性,若他還在世,一定會叫我奮戰到底,把長榮拿回來!」張國煒在星宇航空內湖辦公室裡受訪,即便和記者約好是要談星宇航空的籌劃,但「長榮」和「張榮發」是張國煒始終避不掉的話題。張榮發的4個兒子中,在媒體上就屬張國煒最活躍。他和父親一樣愛講台語、個性豪爽,撇開年齡的差異,兩人連說話神情、語調都雷同。張國煒也自認個性和父親相像,但這一路走來,卻沒能像父親的霸氣,對兄長迎頭痛擊。
張國煒談起張榮發,常以「總裁」或「老先生」尊稱,「總裁的個性一向是對手愈強悍就愈不屈服!」他直說,若張榮發還在世,一定會要他把長榮拿回來,「但我不行那樣做,大家都是張榮發的兒子,我是人家的小弟,兄有沒有『友』那是人家的事,弟還是要對兄長『恭』」。張國煒用自己的邏輯解釋了「兄友弟恭」這成語,他覺得,父親事業誰來做都一樣,長榮這一塊招牌就由哥哥們來守護。
時間拉回前年1月20日,事業版圖橫跨海空運的張榮發辭世,享壽90歲。張榮發生前曾說過,錢賺得再多,人死了什麼也帶不走,剩下的錢還可能不幸演變成子孫爭產的戲碼,沒想到被他言中。2月18日張國煒宣布依父親遺囑接任長榮集團總裁,結果遭大房反擊,22日遭解除總裁職務,3月11日就連長榮航空董事長職務也不保,當天有機師身分的張國煒原定要執行飛行任務,也臨時被拉下。
「這是我的311事變」,張國煒笑說,這一天開始改變了人生,原本每天忙得像陀螺轉不停的工作一夕之間歸零,人生的道路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停頓。張國煒回憶,這場家變風波其實他早已有心理準備,強人爸爸走後,被兄長「幹掉」是遲早的事,事情如他所料的上演,他並不傷心,只是遺憾兄長的手法太粗暴。

張榮發(左)晚年倚重張國煒(右),指名接班,但未能如願。資料照片
張榮發(左)晚年倚重張國煒(右),指名接班,但未能如願。資料照片

他坦言,「我持有長榮航空的股份和他們持有的股份相差懸殊,他們鐵定勝券在握,大可等我飛完新加坡─台北的任務,把旅客都帶回來後,打聲招呼叫我下台,不必動用到偷襲的手段,3月11日趁我人在國外就把我幹掉。」
談起張榮發生前最後的日子在加護病房度過,張國煒說,每次去探訪時,爸爸都要他趕快回公司上班,因氣切無法言語,他甚至有一次還在便條紙上寫下「趕快回去顧公司」,似乎已知道身後對遺產的安排會掀起一場刀刀見骨的兄弟鬩牆之爭,但張國煒連說兩次「已經太遲了」。
當年張榮發的遺囑公布後,外界譁然,其身後所有財產由張國煒獨享,並指定由張國煒為接班人、接手集團總裁,大房的三個兒子都沒份。張國煒說,受日本教育的爸爸向來注重長幼有序,對大房非常重視,若不是兄長們在父親年事已高時,還不願回來長榮上班,接班的大任絕不會落在他身上,頂多給這二房的小兒子一筆錢逍遙快活。
張國煒感嘆,是父親對哥哥們不聞不問的父子關係很生氣,才在遺囑做出身後財產全留給他的安排,無非是要抒發心中的不滿,老先生當然知道遺產有特留分的規定,但就是要出「有特留分也不給」的一口氣,那是老人家生氣之後的直接反應。
張國煒說,父親也可能認為,大房這邊的孩子一個一個接著出走,都不回來上班,自己百年後這些人也不會想回來接班,所以遺囑才會作了由小兒子接任總裁的安排,「唉!哪知道父親人一走,大家都要回來了。」
張國煒記得,有次父親提到已立好的遺囑內容,表明由他來接班,當下他就明白的表示,這是不可能的事,比較有可能是由他來接航空。當時張榮發只告訴小兒子,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也已和公司的老臣講好,會輔佐他接任總裁職務,要他不要理會哥哥們的想法,將來也可不必和哥哥們有什麼往來,公司顧好就好了;但始料未及的是,連生前倚重的老臣最後也陣前倒戈,背叛老人家的信任。
講話直白的張國煒說,父親在世時,沒有子女敢忤逆他,一向「說了就算」的父親應該萬萬沒料到他指定的總裁接班人生變,若在地下有知一定會暴跳如雷。
外界一般認為,深受張榮發寵愛的張國煒逕自公布父親遺囑,自行宣布升任長榮集團總裁,惹火了同父異母的哥哥們,才讓大房兄長使出殺手鐧。張國煒說,這是天大冤枉,「要我接任當總裁的這一紙遺囑又不是我寫的,我也不是見證人,見證人都在大房這一邊。」

「即使只是當一天總裁,我也沒有辜負父親的期待。大房兄長跟我吵遺囑是否有效沒有用,最好是觀落陰去跟老爸講。」

有人認為,二房的小兒子張國煒工於心計,刻意討父親的歡心,讓大房的兄長失去了父親的愛。張國煒有點無奈說,各人跟父親的關係是要靠各人去經營,不要去怪誰的存在影響了誰,「我都40多歲的人了,存在已經好久,如果父親真的特別寵愛我,打從一開始我就會是接班人,這些年來也不會像玩俄羅斯輪盤,兄弟大家輪來輪去。」
「若是工於心計要爭產,在長榮上班長達這麼多年的時間,早就可以搞定一切,總裁早就是我在當,哪會落到被幹掉的下場。」張國煒回憶,一開始父親屬意大哥接,後來又希望三哥來接,父親在世的最後十年,哥哥們都不在集團上班,「父親才希望我來承接家族事業。」
張國煒坦言,大房和二房分開住,各自過生活,父親是與大房兄長同住一棟大樓,他和父親相處的時間比哥哥們少太多了,一星期頂多見面一次,但因為個性關係,雖然心中懼怕嚴肅的父親,還是會找話題和父親多講講話,維持父子之間的互動。

基層出身的張國煒(右)沒架子,和員工親切交談。梁建裕攝
基層出身的張國煒(右)沒架子,和員工親切交談。梁建裕攝

哥哥們不在集團上班的這些年,張國煒透露,媽媽有機會還是會想盡點心力,改善大房的父子關係。他說,母親最常對張榮發說的是:「都是你的孩子,老大總有一天要接班,不要和孩子的關係搞得如此僵。」結果得到的回應都是「妳查某人毋捌啦,你捌他們是什麼個性嗎(台語,妳女人不懂啦,妳知道他們什麼個性)?」
張榮發的大房孩子們和父親關係降到冰點,主要是因自己的母親過世才滿周年,無法接受母親忌日當天父親就宣布要將二房扶正。但讀過張榮發傳記的人會發現,張榮發受日本教育影響至深,不會以行動或言語表達對孩子的愛,父權一切至上的歐多桑(日語,父親)不可能跟孩子說抱歉,再怎樣都是要孩子跟歐多桑說抱歉,但大房的孩子就是不願意,也讓張榮發晚年特別倚重「會對歐多桑會失禮(台語,賠不是)」的張國煒。
張國煒說,這一路走來,最後一次要跟父親「會失禮」的是:「您要我做總裁,我做不到了!」但不管怎樣,總是一家人,父親的事業誰來接都不是問題,只要能讓長榮做得更好,能繼續把父親的事業發揚光大,都是好事。
張國煒笑稱,離開長榮他短暫過著每天開車送孩子上學、一早就去平溪看小火車逍遙自在的日子,但不想讓父親裁培他成為航空專業經理人的磨練成果付諸流水,才8個多月就決定重返他最懸念的航空業,另起爐灶,成立一家新的航空公司。
從被逐出長榮家族事業到決定重新出發,張國煒受到很多人的鼓勵,連走在路上都有路人跑來大聲喊加油。當年張榮發也是在40多歲開始創業,讓張國煒起心動念決定放手一搏。

當年張榮發的追思會上,大房長子張國華和二房小兒子張國煒並肩出席,此情景難再。資料照片
當年張榮發的追思會上,大房長子張國華和二房小兒子張國煒並肩出席,此情景難再。資料照片

「只是要拿出60億元拼事業,家裡的女人心臟會停掉,媽媽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張國煒說,他努力向母親遊說,父親留下來的資產也是為了要他繼續經營長榮航空,發揚光大,但長榮航空沒有容身之處,那就再創一家,好過才40多歲的人生就去花天酒地,創業的想法終獲母親的支持。
面對外界認為此舉是王子復仇記,張國煒說,如果是復仇,拿個10億元去買委託書就可以來拼輸贏,花60億元成立一家新的航空公司來搞王子復仇記根本是頭殼歹去,再怎麼算也划不來。
「不要再說我是王子復仇記,我現在已經是King(國王)了。」這是張國煒面對「王子復仇記」一詞迸出的標準回答。他正創立自己王國,上月才親赴英國與空中巴士集團簽訂購機意向書,預計採購17架A350XWB廣體客機,購機金額訂價約1800億元。
預計2020年初首航的星宇航空,設在桃園的企業總部將在9月動工,機隊引進也如火如荼進行,租賃的10架空中巴士A321neo客機明年10月開始交機,採購的17架A350XWB廣體客機也預定將自2021年底開始交機,2024年底交付完畢,完成第一階段27架機隊計劃,全力開展新的航空事業版圖。
張國煒自信滿滿地說,星宇一開始即是以一級航空公司的制度和規模來建立,包括系統建置、人員、制度,不像一般航空公司都是且戰且走,從小規模做起,等到要「轉大人」時,一轉不過去就翹掉了。他剖析,星宇最大優勢就是「新」,沒有前人留下來的包袱要解決,加上他在航空業的完整資歷,「成功機會很大」。
張國煒說,父親待人很嚴厲,或許有人會恨他、怨他,「但我對父親只有衷心感謝,沒有張榮發就不會有張國煒。」他說,是因為父親,今天才有這樣的成就和舞台,成立星宇航空的資源也都是父親留下的。

「北極星是我父親的象徵。」張國煒在星宇航空辦公室入口處的logo前拍照,特別指著企業識別標誌上的星芒。

長榮航空每一代企業識別標誌上,也有星芒狀的羅盤針。從長榮到星宇,張國煒說,把那顆星留下來,除了紀念父親,更是延續父親託付的使命,要讓台灣航空公司在世界璀璨星空被看得見。(待續)

作者:陳如嬌

張國煒 48歲

◎現職:星宇航空董事長
◎學歷:美國加州州立大學長堤分校碩士
◎家庭:長榮集團故總裁張榮發二房獨子,已婚,育2子
◎經歷:
.長榮航空機師、總經理、董事長
.長榮集團副總裁、總裁
資料來源:《蘋果》資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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