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險老兵:沒人領的保險金,不應留在保險公司?

出版時間:2019/09/11 21:01

王任昌/保險老兵
 
近日有媒體報導:數億元以上的保險金急尋失聯保戶。保險局正式要求壽險及產險公司在今年底前,必須將過去因保戶失聯未給付並已轉為收入的保險金,「全部吐出來」,積極找到保戶、完成給付,就算找不到也要轉列準備金(即負債),永不得列為公司收入或獲利。……過去保險公司都是應給付保險金逾二年都找不到保戶,就會轉入收入、認列獲利。
 
本事件較早的跡象出現在民國105年,金管會與內政部宣布,民眾到戶政事戶所辦理親屬的死亡登記時,可同時申請清查保險金資料,經壽險公會,再由各保險公司主動通知保險受益人辦理相關理賠給付。顯示金管會對於失聯保險金問題,已經知道嚴重性,也認真處理。到了107年9月,內政部公布兩年來查出有效保單9.8萬件,保險金802億元。——兩年內一般性的保險金達802億元,那累積50年的失聯保險金,上述報導稱「幾億元以上的保險金」,應該是很保守的形容。
 
上述報導關於保險局要求失聯保險金「轉列準備金(即負債),永不得列為公司收入或獲利」,簡單解析是:保單責任準備金,實質功能是準備要付出去的錢,不是公司的資產,所以保單責任準備金在會計帳上,本來就是負債科目。又「永久不得獲利」,並不代表「不能用來沖銷損失」。所以此段報導看似不利業者,但實際影響不大。
 
帳款雖然不列入獲利,但以沖銷損失的方式也會讓錢不見,就像今年初保險界有個大新聞,是六大壽險公司「五王一后」找金管會顧主委,談去年壽險業因為錯估台幣匯率方向,而有匯損數千億元,建議動用幾筆準備金作沖銷,其中包括一筆民國91年底,政府以「死差利差互抵」一紙公文,就將保戶數千億元的保單紅利,轉為壽險業的準備金,當時的保險局長曾說:「這筆資金並未被保險公司分掉,將來利率回升後,保險局可以檢討如何回饋保戶」,但多年後,認為風頭已過,業者就想辦法要把這筆錢沖銷掉。
 
如果有人到表店買了十萬元的手表一只,付帳之後忘了把表帶走,店家找不到人可以歸還,兩年後就將該表列為店內財產,這應該構成「業務侵占」罪。那上述保險業對未領走的保險金,兩年後就歸為自己的獲利,這樣不也是侵占嗎?
 
綜合上方的敘述,本事件給人的印象,好像是保險業者侵吞無人領取的保險金,金管會保險局發現後,要求業者盡力找人來領,但真的找不到人,業者只要把錢轉到公司內的另一個會計科目,不要當成賺到的錢就可以。這樣豈不是嚴厲防制洗錢的金管會,反而是幫保險業者把黑錢洗白?
 
其實,金管會對失聯保險金的監理,從上述自105年聯手內政部做清查,到近日要求保險公司積極處理,主動幫助小民從大保險公司的口袋取回財產,難度不小,也要有魄力才推得動,應受嘉許。會出現上段的負面印象,應該是措施尚未周全所致。
 
無人領取的保險金,如何處置才合理?先由較易理解,也和保險相近的銀行業說起。如果存款人死亡,又無人繼承,帳戶內不會有人領的錢該歸誰?本國對此情況在《退除役官兵死亡無人繼承遺產管理作業程序》,有歸屬國庫的規定,至於一般身分的民眾,尚無規定。
 
先進國家的情況,日本已立法將閒置10年以上的銀行存款,管理者將變為政府,由政府運用於社會事業;美國加州州法規定,州政府有權充公,包括銀行靜止戶、保管箱貴重物品等「無人領取財產」;英國立法把超過15年無交易的靜止戶轉入一特定基金帳戶統籌管理,若再一段時間沒領回,資金就挪到英國財政部運用。總之,無人領的錢,上述國家都是用於公眾,不會歸屬金融機構。
 
保險業中無人領取的保險金,比銀行業更強烈百倍需要歸於公眾。因為銀行存款屬個別資金往來運作,而保險是靠「大數法則」經營的體制,「保險」簡單說就是「集合大眾的錢,分給其中發生不幸的人」,有人該領而未領,錢就應該回歸大眾,不能歸於負責營運的人(保險公司)。「大眾」有大有小,以國家論,最大的大眾帳戶,是國庫。
 
另《保險法》已經有「無人領取的錢,解交國庫」的規定,只是沒有規範到保險金這一區塊而已。在第121條第3項,當投保人害死被保險人,保險公司不賠保險金,但保單繳費兩年以上會有些價值(保單價值準備金),要發給應得的人,如果沒有應得的人,就解交國庫。
 
保險業者將兩年未領取的保險金據為己有,是以《保險法》第65條「由保險契約所生之權利,自得為請求之日起,經過二年不行使而消滅」作為依據,也就是保險公司認為保險金超過兩年沒人領就不能領了,就算自己的。但該法條第2款有規定兩年期限的起算日,可以是「危險發生後,利害關係人能證明其非因疏忽而不知情者,自其知情之日起算。」,所以保險金並非事故發生超過兩年就都不能領。
 
例如,某甲50歲時在自己未曾住過的祖父家中,發現已過世49年父親的保險單,自己是受益人。依保險法第65條,超過兩年看似不能領,但甲無法發現在祖父家中的保險單,應無疏忽,依同法條第2款,該兩年的期限是在發現該保單後起算,亦即被保險人死後50年,死亡保險金才被申領,是在法律規定的期限內,談「消滅時效」還太早。(註)
 
小結:保險金請求權時效,在《保險法》第65條基本上是2年,在其但書可使請求權大幅延長。壽險本來就是長年期,也標榜一輩子的保障制度,受益人可能因未被告知、年幼等原因,而不知自己有請求保險金的權利,就如上述50年後請領之舉例,人之常情也合法、合理。所以保險公司將2年未領的保險金列為收入,應是誤解法律所致。
 
存款是個人與銀行間的個別業務往來,當有無人領取的存款,合理的做法是回歸社會,保險的性質有團體性,當有無人領取的保險金,更應回歸大眾。
 
金管會對於無人領取的保險金,主動為人民設法取回,值得肯定。但目前只是要求保險公司盡力清查失聯保險金,對於查出後的錢,卻還是放在保險公司的帳上,或有不妥,應可將查出的失聯保險金 (含保單紅利)轉由政府管理或解交國庫。
 
 
註:
保險法第65條但書第2款規定「危險發生後,利害關係人能證明其非因疏忽而不知情者,自其知情之日起算」,實務上有兩種解釋。
 
1.該但書的不知情範圍,應僅限於「危險之發生」,例如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91年度保險上字第4號判決,指「所稱『不知情」』,乃不知『危險』之發生」。但本文認為,保險法第65條的條文並未論及不知情事項,只是規定「危險發生後」的不知情,亦即規定「危險」這個事件點之後的不知情,並無「不知危險發生」之意思。所以此解釋不符該條文之意思,應不可採用。
 
2.該但書的不知情範圍,包括「不知保險事故發生、不知自己為權利人(包含不知有保險契約之存在、不知自己為權利人)、不知權利之可得行使等」,見於臺灣高等法院 100 年保險上易字第 21 號民事判決。此解釋符合條文規定「危險」這個事件點之後的不知情,較為合理。我國有力學說亦採此見解(參考:http://www.angle.com.tw/news/post.aspx?ip=3247請求權人之主觀因素與保險契約請求權之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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