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蘋道/南亞】鄭欣娓:喀什米爾無聲的屠城

出版時間:2019/08/26 00:04

南亞特派員:鄭欣娓/印度尼赫魯大學婦女研究所博士生

「我拿著醫生開的處方箋出門為母親買藥,卻在半路被軍隊擋下。」男子說:「他們斥責我違反宵禁,搶過我手中的處方箋,然後便把我壓制在鐵捲門上,對著我的腹部和頭部一陣痛打。」

「除了我之外,還有好多大大小小的孩子也被關在那裡。」一名11歲的男孩在前往清真寺祈禱途中平白無故被軍人抓走:「他們說我向軍隊投擲石塊,我明明沒做,但他們哪裡聽得進去。」男孩在扣留期間天天挨打,直到軍方在6天後終於放人。

另一名19歲少年則是某日半夜突遭軍警強行登門拘捕,「對方沒有提出任何理由就把我兒子押上警車帶走」,少年的父親說:「我們不停到警局詢問對方何時放人,他們每天都說明天再來。到現在已經8天了,我兒子還被關在裡面。」

幾天前還因宰牲節(Eid al-Adha)將至而人聲鼎沸的街市突然間空蕩蕩的,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商家鐵門深鎖,整座城市靜悄悄地,放眼只見拒馬、鐵絲網與不時開著巡邏車呼嘯而過、荷槍實彈的軍人和警察。

這是8月5日過後的喀什米爾。在印度政府於那日粗暴地撤銷《憲法》第370條賦予喀什米爾的特殊自治地位前夕,上萬名武裝部隊悄聲進駐這座早已是全球駐軍密度最高的谷地,地方政治人物突遭監禁、學校被勒令關閉、住校的大學生收到通知必須即刻遷出宿舍、前往朝聖或觀光的印度教徒與國內外旅客被要求馬上打包離開。再過幾個鐘頭,整座谷地便與外界失去了聯繫──電話無法撥通、網路被切斷、媒體被全面封鎖……。

自此,再也沒有人知道喀什米爾怎麼了。

「喀什米爾當地一切都很正常」,印度政府與軍警單位異口同聲。主流新聞台強力播送「喀什米爾居民歡慶回歸祖國」的消息、總理莫迪在獨立日演說中信誓旦旦地宣稱將「帶領喀什米爾重建往日榮光」。面對其他媒體質疑,政府發言人則聲稱谷地各處秩序良好:「人們的生活已經開始慢慢走回正軌,宵禁將在近日內取消,孩子們也很快就能夠重返校園。」

一直到幾位社會運動者在《憲法》第370條遭撤數日後冒險進入谷地,揭露了包括上面3段訪談在內的第一手影像資料做成調查報告,隨後又陸續有一些外媒設法披露當地錄像,加上愈來愈多從喀什米爾逃出來的人開始在社群媒體上分享自己在現場所見的情景之後,大家才知道,原來印度政府所謂的「一切正常」,是一個地方的人民已經因為軍警的全面封鎖而面臨斷糧危機、是病患因為無法及時取得藥物而命在旦夕、是超過4000人在短短幾周內被軍方無來由地拘捕、是民眾因上街抗爭而遭軍警暴打、以催淚瓦斯鎮壓,甚或被以鋼珠彈近距離射瞎眼睛。

「這裡根本沒有任何事情是『正常』的,」一個喀什米爾男人在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如此嘆道。幾天前一場軍民衝突,他家的玻璃窗在混亂中被砸破,軍方發射的催淚瓦斯大量灌入屋內,他的妻子頓時被嗆得無法呼吸,送醫急救仍然回天乏術。「孩子們每天都問我,媽媽為什麼死了?」男人搖頭:「我們當然要討公道!只是,該向誰討?」

在另一段由民眾側拍錄下的影片中,一名喀什米爾女子情緒激動:「我哥哥是心臟病患,他已經10天沒辦法就醫了!」她顫抖著聲音,哽咽地對著欲前往當地探視卻在機場遭擋下的反對黨領袖拉胡爾甘地喊著:「我們真的撐不下去了……。」

這是一場無聲的屠城。而若真要說有什麼事情比國家暴力更可怕,那大概就是被正常化了的國家暴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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