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新井一二三專欄:李子的名字

出版時間:2019/08/15 00:11

新井一二三/日本作家
 
日本大學一年級的漢語班上,學到了數字和九九乘法表以後,我就叫同學們試試說:西施死時四十歲。

大學一年級學生才十八、十九歲,很多都還蠻孩子氣的。他們很喜歡挑戰一下說「西施死時四十歲」。結果,往往說成「似似似似似似似」,然後大家哈哈大笑。

叫他們理解這是一種繞口令,我會舉日文的例子說:就像「すもももももももも(su-mo-mo-mo-mo-mo-mo-mo-mo)」啦。

「すもももももももも」是在日本無人不知的繞口令。翻成中文,便是「酸桃和桃子都屬桃子」。日語的酸桃是華語的李子。但是,在我小時候的日本,酸桃不叫酸桃而叫plum。恐怕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從美國引進新的品種時,為了跟原有的日本酸桃分別,用起英文名字plum的。就像日本土產的櫻桃叫「櫻坊」,從美國進口的卻叫「車厘」;本地產的「鮭魚」,從歐美進口時改稱為「三文」一樣。

當年偶爾吃到母親從水果店買來的plum,比桃子小,不能切開吃,只好一個人吃一個。心中充滿期待地咬住,雖然皮兒下有一層甜蜜的果汁,但是很快就咬到酸酸硬硬的果肉了,使得孩子們對plum不大有好感。父親則說「這就是酸桃吧?」母親會曖昧地歪頭,恐怕她自己都搞不懂的。

奇怪的是日文裡一直存在著「李」字。比方說,傳自中國的成語「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在日本中學的語文教科書裡常出現。東京甚至有所私立學校叫成蹊學園,乃安倍晉三首相從小學讀到大學的母校;很多人會猜想那校名是取自中國成語的。最近也有男演員叫松板桃李;父母給他取的名字不會指水果,應該期望兒子培養出「下自成蹊」的人格吧。

前些時的漢語課,我發現課本上的生詞單字裡有個「李子」,旁邊的語義寫成「酸桃」。我怕學生們不懂,特意加了一句「是水果店賣的plum」。未料有個女同學舉手說「老師,水果店賣酸桃,好像不用plum這名稱」。其他同學都點頭同意。果然,這些年,日本的水果市場上「酸桃」這名稱又復生,同時開始把紫色橢圓形的「西洋李」叫做「prune」了。

不僅如此,日本繞口令「すもももももももも」實際上跟事實有出入。李子是薔薇目薔薇科李屬李亞屬,桃子則是薔薇目薔薇科李屬桃亞屬。水果專家都說兩者是兩回事。是從前的日本人不知道此事嗎?還是從一開始就跟「西施死時四十歲」一樣,沒有事實根據的好玩繞口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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