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專欄:運動中的美麗與奇醜

出版時間:2019/08/14 00:07

詹偉雄/文化評論者

2014年318學運之時,曾經多次出入立法院周邊,當時對於運動最深刻的印象,不是學生們對服貿議題有銳利的見解,而是在多點開花的臨時性組織中,年輕人開發出非常有效率的手機動員軟體,還有製作的各種海報、道具、漫畫、塗鴉……,以辛辣卻具有高度幽默性的手法,來揶揄、嘲諷當政的馬英九總統與江宜樺院長。

對於走過戒嚴年代青春歲月的我來說,我感受到在時代的變遷中,美學和設計開始出現在政治群眾的抗爭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在那場運動中,「Cool」與「Smart」成為一種明顯的身分認同,這與早先藍、綠對決或黨外時期,街頭運動上的簡單標誌性符號對抗(例如台灣logo vs.國旗、《望你早歸》vs.《中華民國頌》),有著鮮明的不同,在我們走上街頭的那個年代,藍綠老世代不會發展出各種創造性的視覺和文字,我們沿用具公信力的群體符號,而且一鏡到底。

今年6月爆發、蔓延擴大的香港反送中運動,同樣包羅各種的創造性。除了多位觀察家所闡述的:廣大市民大眾發展出一種「去中心化」卻高效率的組織動員模式、激進派與理性派彼此理解與不批鬥對方的路線默契、各階段由網路自力產生的高度共識口號等等;更包括運動者個人身上的日常裝束,以及他們和警方進行街頭追逐時的動態作為,當然也包含在社群媒體上流傳的圖像、影片與標語。

有幾個畫面,至今印象難忘:當港警發射催淚瓦斯彈後,自動編組的黑衣青年立刻組成兩人一組,一人對著冒煙的彈體澆水,另一人則用一個鉗鍋將它蓋住,動作流暢,一如廚師料理手下鼎鑊。另有一影片,一名運動中的少年身著黑色風雨衣,頭戴安全帽,臉部包覆紅色雙罐防毒面罩、藍色游泳蛙鏡,後背包側袋夾著一瓶礦泉水,慢鏡頭圍繞著他拍攝,配樂響起,是美國已故爵士樂手Louis Armstrong的《多麼美好的世界》(What a wonderful world),這是一首輕鬆慵懶的歌曲,但用在這警民對峙的子夜當口,再也沒有比它更諷刺了,接下來,警方掃蕩開始,少年撐起黑雨傘,且戰且走,攝影師鏡頭奔跑跟拍,看著警棍在「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的歌詞中,重重敲下,這個老舊的九龍街區叫作「深水」,我看了一遍後,便對這街上的光景過目不忘了。

「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是這次運動中最讓人動容的口號,它一語雙關,既在於要光復香港曾是「華人世界最自由地區」的歷史榮光,而且是把這個使命,寄望於新世代的香港青年身上,它有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悲憤,也有著共同受難的行動召喚。當然,既然是年輕人的任務,來自網路世紀的他們,履踐的方式當然就和老一輩不一樣,雖然集結成群眾運動,但可清楚看出每個人的個性,各種創意在運動中流轉,彼此競爭,最具群眾感染力的便成為主要圖騰,從黑色雨傘到黑衣,就是這麼生成的。

相對而言,當權建制派的所有文書語言和視覺符號接近陳腔濫調,這種經驗我們絕不陌生,從318之後,國民黨陣營的影視文宣和政治文字,在美學與設計上可謂慘不忍睹,最悲劇的,莫過於今年的「春天吶喊」由搖滾樂祭倒退回不知所云的歌廳場。

為什麼會這樣?敘事社會學的許多研究指出:人的一生,是由一套當下整全的自我敘事,來賦予我們日常生活的意義,使之穩定與延續,但人也是靠著敘事中斷的危機,重新構建一套新人生目標的新敘事,來橫渡社會與命運的巨變。在危機的當下,人的身體與靈魂都浸泡在事件中,從中領略出新的自我,如果這種危機牽涉到「生命政治」,那麼此一新自我迸發的同時,也必然包含著各種破繭而出的「生命創作」;反之,無法料理時代變局的個人,回頭仍去緊緊抱住已經裂解的、舊的意義鎖鏈,打死不放,於此便反向地展現某種粗糙、霸道與不合時宜的醜。

創造性的香港青年,要扭轉一國兩制的政治宿命,是比318的台灣困難上百倍,但他們昂揚地展現生命,讓剛硬的權力鎮壓街角泛起一抹光輝,歷史終將註記!

翻攝CNN/資料來源The Tele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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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攝CNN/資料來源The Tele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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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圖是說抗議者用什麼手勢溝通,因為頭戴防毒面具,無法對話。翻攝CNN/資料來源The Telegram
這張圖是說抗議者用什麼手勢溝通,因為頭戴防毒面具,無法對話。翻攝CNN/資料來源The Tele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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