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蘭萱專欄:少女祈禱的秘密

出版時間:2019/07/20 00:13

蘭萱/中廣《蘭萱時間》主持人

警覺歲月像把殺豬刀而我的身體就是那塊豬肉之後,除了一周兩天到健身房報到,趁著晚上倒垃圾時換上運動鞋,順便附近巷弄走走繞繞跑跑,漸漸成為沒有應酬的日子裡,睡前的好習慣。

說是「好習慣」,呵,真要有了年紀才能充分體認這一點。

精力旺盛愛熱鬧的年輕歲月,白天上班晚上玩耍,完全是「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的鐵桿信徒;衝刺事業的拼搏期,每天腦汁透支體力榨盡回到家,電視機前的沙發毫無疑問是馬鈴薯的唯一歸宿。

但現在……,越來越敢任性回絕一些不喜歡的社交應酬,也越來越不愛癱在沙發當棵無腦植物。恣意遊樂和發懶耍廢兩端之間的獨處時間更多,必須自尋快樂的挑戰也就更大,包括一旦返家非必要不再出門的自閉傾向。

這時候,原本像是苦差事、非倒不可的垃圾,轉念之間成了夜晚下樓蹓躂的好理由。既出門之則安步之,消耗晚餐貪吃吞下的多餘卡路里,吹吹晚風看看星空,悠哉感受輕羅小扇撲流螢的仲夏,同時,也看看人。

我向來喜歡觀察人。閒坐喝咖啡時看看人,排隊等待時看看人,眼巴巴候著遲到垃圾車時也看看平日幾乎不曾謀面,彷彿夜裡才從洞穴紛紛探出頭的街坊住民。只是沒想到,這個小小興趣很快超越運動健身的初始想法,為平靜的夜晚蹓躂帶來許多細微觀察和推敲想像的意外樂趣。

那名髮色灰白的中年白領族男子,總是提前抵達。他喜歡坐在路燈照不到遠遠大樓陰影下的花壇,把垃圾袋擺在腳邊,面色柔和但專注的講著手機。

我之所以注意到,是因為幾次他似乎講著講著忘了時間,以致於必須拔腿追趕垃圾車。穿著短褲趿著拖鞋,一手拿著手機高高舉起拚命搖晃,一手拎著25公斤裝的環保垃圾袋大步跑,不引人側目也難。我忍不住想,是和什麼人說什麼話,會老是這樣錯過垃圾車?怎麼不約了丟完垃圾再從容地講?尤其如果是綿綿情話!

我慢慢發現,出來倒垃圾的男人躲在角落講電話的比例,並不算少。不過,有秘密的,也不只男人。

隔壁巷口的年輕馬尾媽媽,顯然在家尚未取得菸牌。幾年前第一次看她推著嬰兒車在附近散步,原該悠閒的吞雲吐霧卻搞得神色緊張,拿著菸的手一放下立刻往背後藏,吸幾口便急急撚熄收妥,讓人感受初為人母既想紓壓又要自律的掙扎。

最近再碰到,是在倒完垃圾後,她身邊多了一個菸友。公園外緣的長條椅,是兩位三十多歲媽媽「少女祈禱」後的抽菸閒聊聚點。兜著公園散步的我,偶爾聽聞飄進耳裡三兩句的女人心事,看見起身離去前赫本頭媽媽細心遞上薄荷口香糖。我猜想兩人不僅有孩子老公的交集話題,共同守護偷偷抽菸的小小秘密,自我和母親兩種角色的拿捏,似乎也透過相互切磋支持,從新手的慌張逐漸取得自在平衡。

我愛上夜行。當夜幕緩緩垂下,秘密像是得到某種掩護般,窸窸窣窣動起來。人需要放風透透氣,秘密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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