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專欄:如何面對韓粉

出版時間:2019/07/17 00:05

詹偉雄/文化評論者

韓國瑜擊敗郭台銘,出任國民黨總統參選人,寫下台灣政治史上空前絕後紀錄——剛剛贏得直轄市長選舉8個月,就任市長甫過半年,旋即跳脫地方首長的承諾,躍入全國總統大選。這意謂著韓市長的4年任期之內,有超過四分之一的時間,心力不會放在高雄,更別說如果他選上或落選總統後,對高雄市政所帶來的額外衝擊。

在一個以「責任政治」為義理的民主運作常規中,這是任何政治人物都難以穿越的邊界,韓國瑜卻辦到了,其原因大家都明白,因為有「韓粉」。

雖然「韓粉」有著非理性、情緒化的外貌,但它的出現卻有著歷史必然的合理性。

作家苦苓曾經在「韓粉到底都是些什麼人?」的一篇文章裡,勾勒出韓粉的5種類型身分——中年魯蛇大叔、拼經濟的小販、恐共的外省眷村第二代、看天吃飯的農民與無固定工作的臨時工。

當然,這些歸納並無法窮盡韓粉的全部,但透過從生活世界裡對這些同胞的理解,我們也足可掌握「硬核韓粉」誕生的社會學式緣由:他們是時代變遷中,無力調整自身命運的邊緣人,當全球化的變革到來,碾壓過他們原本安穩的生活,他們驚惶、錯愕,也發覺自身的孤獨和漂浪,傳統政治菁英關切著社會變遷的新規則和新力量,讓他們被原子化、碎片化地隱匿於社會之中,直到韓國瑜出現,以「庶民友伴」的身分一呼萬應,他們的無力感在社群集結的放大效應下一下子轉化成巨大無比的有力感,他們躍上檯面,成為短期內主宰台灣命運的主角;當然,他們過往的命運有多晦暗,他們現在的激情就有多狂妄,這是救贖的常道。

韓國瑜不是一個雄才大略、戰功彪炳的神力型領袖,他是因緣際會地站到了時代的陰暗面中,成為了復仇信念的共主。自然地,在以命運復仇為基調的激情之前,「責任政治」的理念不僅抽象,而且正顯露了抽象政治的冷淡與傲慢。從去年到今年,韓粉的力大無窮、勢如破竹,屢屢讓國民黨中央跌破眼鏡,而國民黨正是長年抽象政治的始作俑者。

如何面對韓粉?也許我們可從敘事社會學的角度,試著得出一些新想法。

每個現代人都有一個關於自身的故事,這套敘事,來自於時間流程中,各個先後發生的生命經驗,它們以其時間序而有著因果關係,好比小說情節一樣,一個接一個,環環相扣,這個故事日日夜夜地伴隨著我們而活,它不僅把我們過往的生命與現在當下的我整合起來,也幫助我們遙遙指向一個未來的「理想之我」,敘事社會學者一般把這樣的「過去>現在>未來」的整全故事系統稱之為「敘事的鎖鏈」(narrative chain)或是「敘事自我」。

現代人要安居樂業地過日子,這個鎖鏈必須很穩定,一旦某個當下命運突變(例如親人猝逝、親密關係破裂或被裁員),鎖鏈解組,我們必須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歷經煎熬,才能把生命中的「未來<現在<過去」重新補綴起來。

台灣置身於全球化的動盪之中,每個現代人的生命也處處充滿風險,動態因應自身敘事遭遇的變故,已是現代生活的基本技術,某些年輕人甚且高度迷戀這種自我轉換的探索與刺激,但對身處社會價值供應鏈末端的「硬核韓粉」來說,這卻是一種深具挫敗感的生命際遇,民進黨執政後推動的年金改革與前瞻計畫,正像是一把抽象的劍矛刺向了惶恐的心房,自此理性便不再有運作的空間,因為韓粉要捍衛他們「敘事鎖鏈」的完整,韓國瑜可以帶領他們重回那溫暖的舊世界,即便我們看來是如此地荒謬與不可能。

愈是鄙夷韓粉是無法擊敗韓粉的,他們正是靠著受難經驗而牢牢團結在一起,如果家中有長輩是韓粉,試著說出一套故事,幫助他們走出暗黑隧道,這不一定能有效地改變他們的投票行為,但會讓我們在即將到來的半年之中,彼此的相處都能好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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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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