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張惠菁專欄:從修羅場開始寫信

出版時間:2019/05/26 00:09

張惠菁/作家

讀到川端康成與三島由紀夫的往復書簡,是這兩位日本作家生前跨越二十五年時間的通信集。兩人開始互相寫信時,二次大戰還沒結束,三島由紀夫剛成年,在高座市服兵役,那裡有台灣少年兵在造飛機,這段記憶他後來寫進《假面的告白》,在他眼裡,和他擦肩而過的台灣少年兵們是一群黝黑,淘氣,經常吃不飽,經常都很餓的少年。三島由紀夫在給川端康成的信中寫到,聽聞鎌倉將遭遇空襲,希望川端康成小心保重,並說,四周都已成修羅場。

但奇妙的是,這些信件雖然是寫在「修羅場」中,聲調卻非常平和。寫信的人彷彿擁有一個在此地、此界、現實之上的空間。那個空間或許非他人所能見,但對他而言比什麼都真實。川端康成在那個空間的另一端,收信,回信,同樣非常平靜。世界在毀滅,世界也在新生。

在一封1946年6月15日的信中,三島由紀夫提到,他為正在寫《中世》這篇作品,向川端康成借了參考資料。讀寫到惠心僧都(日本南北朝時代,1336~1392年)臨終的偈文時,深深感動:

「如此光耀之終壽幻影,高貴優美,令人稱羨。眼前,伴隨著疾病、饑饉與頹唐,卻前所未有的耀眼夏季即將來臨。過去源信(即惠心僧都)在如斯夏季中恍惚所見之淨土幻影,或將於東京之天際幡然重現。」

「與戰時相較,東京人的表情已變得更加柔美,略帶透明,對衰敗之陰影亦日漸淡薄。人們的命運,彷彿被推入了古代,而非近世。」

在這封信之後整整兩個月,日本投降,戰爭結束了。日本進入另一個時代。這封信所寫的時間,正是戰爭的最後階段,日本遭遇空襲最厲害的時候。這些看起來遠離塵世的對話,應是有非常的意義的,那時川端康成的存在,對於三島由紀夫而言,是一個可以寄託這些談話的對象。因為有這個人存在,話語有歸向之處,思想有另一個維度的落腳點。在空間的另一端,川端康成或許也是,這樣讀著這個年輕人的所想,其中寄寓著他超越塵世眼光對周遭的看望,也有野心勃勃對未來和文學的期許。因為存在這樣談話的空間,外間砲火隆隆,未來卻沒有停止走來。

文化的存續是否就是這樣?其實是在人,在這些對話,在這些對話之竟能成立。這兩人的通信維持了二十五年,走過日本戰敗、戰後復甦,走入1960年代日本社會政治運動,三島由紀夫組織了右翼團體,川端康成得了諾貝爾獎。外頭發生的事情這麼多,但兩人的信件始終維持著一種在此世之上的高度。那個此世之外的空間,雖藉活著的肉身與當代世界暫時重疊,也有它再更出世的時候。三島由紀夫寫給川端康成的最後一封信,又是在一個夏天,1970年7月5日:「雖覺時間宛如葡萄酒般滴滴珍貴,然對空間中存在之事物卻興趣缺缺。今夏又將舉家前往下田。希望能有個美好的夏天。」

度過這最後的夏天之後,十一月,他發動一場幻夢般的政變,切腹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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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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