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察官余佳恩:從白玫瑰的公民意識,到曲棍球的憲法危機

出版時間:2019/05/19 10:05

余佳恩/新北地檢署檢察官

99年間的白玫瑰運動收到近30萬民眾的連署,並聚集上千名民眾在凱道表達訴求,「恐龍」法官、檢察官就此誕生。至今已近10年,當年聯署的30萬有志民眾們,最近一次深入了解司法議題是什麼時候呢?
 
司法議題是一個極度無聊、匠氣濃厚的話題,不值得大家深入了解。因此,10年前願意關心司法議題的那30萬熱切的聲音,在這10年間漸漸淡去,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令人銘記的是這麼生硬與日常民生相離甚遠的議題,曾經有這些人願意關心。
 
這股能量去哪裡了?後來這股能量轉變為蔡總統競選的重要政見,也在當選後履行承諾召開司改國是會議,但司法的議題極度僵硬、無趣,離一般民眾的日常生活其實非常遙遠,因此問問大眾,司法改革改什麼?我國司法有什麼問題?大體上應該也只能說出要「淘汰恐龍」。
 
專業的事情讓專業的來,除了司法官群體外,律師和學者這些專業的人也紛紛加入,目的就是達到民眾的訴求,其實只有四個字「淘汰恐龍」。
 
然而,手握權力的人不小心就想無限擴張權力,「淘汰恐龍」這樣一個抽象概括的授權後,如何淘汰、如何定義恐龍,這些具體細節卻給專業人士無限發揮的空間,直到監察委員彈劾曲棍球案檢察官的事件。
 
觀看這次監察委員的回應,其邏輯是「這緩起訴處分有錯啊,且這個錯居然體制內經過依職權送再議(白話的說,就是這個案子有經過比較高層級的另一位檢察官看過)也沒有挑出來,所以要我們外部監督來處理」。
 
那為什麼檢察官們就是這麼「不認錯」還要「官官相護」呢?
 
第一,監察委員認定的「錯誤」是什麼?監察委員認為這案子中關鍵的印章是盜刻的而且沒有沒收,檢察官則認為沒有證據證明是被告盜刻,沒辦法證明當然也不能沒收。這就是事實認定、法律適用的不同,這就是偵查核心、司法核心。如果只要檢察官的事實認定、法律適用和監察委員不同,就是「錯」,那監察委員的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的正確與否,要由誰來監督?既然只有監察委員的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是對的,民眾何須跑法院?監察委員何不將全部的司法案件拿去辦呢?
 
第二,監察委員挑的「錯」,是監察院彈劾司法官時應該要處理的「錯」嗎?監察委員一直告訴大家「檢察官有錯」,但他們不敢說的秘密是,他們挑的「錯」完全無法動搖這個案件的結果,檢察官就這個案件的「決定」其實沒有「錯」,且被告都已經履行條件也沒有再犯其他案件,也就是說,檢察官給這個被告一次機會,被告有好好把握,檢察官作了一個相當妥適的最終決定,監察委員不敢說的是,他們挑的「錯」,只要上網搜尋判決,就可以找到無數個這樣的「錯」,他們沒有說的是,為什麼無數個這樣的「錯」,唯獨這一件監察委員做了調查、做了彈劾。
 
監察委員在去年也有一份逾越監察權、侵害司法權的力作,前苗栗縣議員李聰祥因貪污等案件遭法院判決有罪,監察委員調查報告竟要法院對陳情人做「無罪諭知」。這次事件,很多人對於檢察官群體的抗議只是認為不知反省,監察委員更是繼續挾自10年前開始民眾授權的「淘汰恐龍」大旗混淆視聽,其實上監察網站可以看到有無數件司法類別的案件,司法群體唯獨對去年的「無罪諭知」及今年的曲棍球彈劾相當憤怒,從來沒有監察院所謂的不知反省,只因為這兩件監察權完全侵門踏戶、紊亂憲政,而曲棍球更直接彈劾檢察官,讓檢察官無不擔憂,唯有先請示監察委員的高見再來辦案,才能確保工作平安。
 
國家想要有什麼樣的法治體制,端賴人民的選擇。這次監察委員提供人民一種選擇,所有曾經涉訟的民眾只要對結果不滿意,都可以翻出舊案陳情,因為誰也說不準監察委員對於個案認定事實、適用法律的心證,是不是和你手上這位法官、檢察官想法不同呢?監察院可以幫你彈劾檢察官,還可以幫你直接指示法院應判有罪或無罪。
 
這樣的制度聽起來是不是很有監督效果、很接地氣呢?但大家或許忘了,監察委員是29位經總統提名、立法委員同意任命的官職。我們是否能接受,一個案件在經過漫長偵辦、審理過程後,有罪的人在短時間內就被監察院認為應諭知無罪?我們是否能接受監察委員對於事實、對於法律的看法,是最高最神聖,只要檢察官、法官想的和監察院不一樣,就會被彈劾?而且我幾乎能夠想像,屆時大家還是會很不滿意司法,因為,被改變結果的案件往往都不會是各位民眾想要的那一件。
 
這是當年30萬名關心台灣司法的人要的司法改革嗎?如果是,當然無話可說,但最令人害怕的是,大多數的人還沒有理解檢察官群體高呼的權力分立、憲政崩壞這些離生活很遠的名詞時,早已被監察委員簡單好懂的「官官相護」、「有錯不認錯」、「恐龍恐龍恐龍」等字眼掩蓋真正侵門踏戶、邁向帝制的《憲法》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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