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護人觀點:男拒盤查咬傷警,無罪的原因在哪?

出版時間:2019/04/25 12:01

 簡松柏/台南高分院公設辯護人

從讀者留言來看,《男拒盤查咬傷警卻無罪。法官:人民有拒絕非法公權力的權利》這報導引起了正反兩邊、壁壘分明的看法。這個法律新聞報導是出於新北地方法院108年度易字第14號刑事判決,以下簡介這個判決,以供參考(註:法院判決被告『無罪』,其實只是針對檢察官所起訴的兩個罪名而已,即:《刑法》第一三五條第一項妨害公務、第一四O條第一項侮辱公務員罪嫌。又這個判決,從頭到尾,完全都沒有說人民拒絕非法公權力行使的時候他就可以任意將員警咬傷、踢傷……這個判決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一、檢察官只起訴兩個罪名(兩個犯罪嫌疑事實)     


1.被告楊OO……騎乘車號XTF-017號重機車行經新北市新莊區復興路1段159號前時,因未配戴安全帽,遭新北市政府警察局新莊分局中港派出所警員陳OO及簡OO盤查:


a.盤查過程,「因被告拒絕提供身分證字號供查證身分」,警員陳OO及簡OO「遂依警察職權行使法第6條、第7條規定欲將被告帶返勤務處所查證身分。」


b.被告「當場以『三小啦(臺語)』辱罵警員,並對警員陳OO及簡OO以手腳踢擊、口咬之方式而施強暴」(致警員簡OO受有右手咬傷紅腫、右膝擦傷之傷害,警員簡OO之褲子後側破裂;警員陳OO之眼鏡及警用小電腦螢幕破裂。)


c.基於以上事實,檢察官起訴被告涉犯《刑法》第一三五條第一項、第一四O條第一線項罪嫌。
 
2.附帶一提,除了涉犯《刑法》第一三五條第一項、第一四O條第一項妨害公務罪嫌之外,被告其實也涉嫌嫌觸犯「傷害」、「毀棄損壞」及「公然侮辱」等罪:
 
a.「拒盤查咬傷警卻無罪」,這不是單單因為『人民有拒絕非法公權力的權利』而已;事實上,人民拒絕非法公權力的執行,因而咬傷員警、因而公然侮辱員警、因而毀棄損壞物品,這等行為其實還是有成立其他犯罪的可能。

b.依據法律規定,這類罪名屬於「告訴乃論」之罪;因為「告訴權人」(員警、所屬機關)沒有向偵查機關提出「告訴」,所以是否成立這些罪責,就本件刑事訴訟程序而言,並不在法院的審理範圍之內(因『均未據告訴』,所以不在法院的審理範圍之內……這個判決,從頭到尾,完全沒有說人民拒絕非法公權力行使,就可以任意將員警咬傷、踢傷……。)
   
二、被訴的兩個妨害公務罪名

被告被起訴的兩個妨害公務罪名,是《刑法》第一三五條第一項妨害公務罪、第一四O條第一項侮辱公務員罪,這兩個罪名的成立條件(犯罪構成要件):


1.《刑法》犯罪構成要件規定「依法執行職務時」
 
a.第一三五條第一項:「對於公務員依法執行職務時,施強暴脅迫者,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b.第一四O條第一項:「於公務員依法執行職務時,當場侮辱,或對於其依法執行之職務公然侮辱者,處六月以下有期徒刑……。」
 
2.司法審判實務的見解,依據「法令」、不「超越職務範圍」


a.最高法院24年上字第3488號刑事判例要旨:「刑法第一百三十五條第一項之罪,以對於公務員依法執行職務時施強暴脅迫為要件,所謂依法,指依據法令而言,故公務員所執行者,若非法令內所應為之職務,縱對之施以強暴脅迫,除其程度足以構成他項罪名者,得論以他罪外,要難以妨害公務論,若所施之強暴脅迫,係出於防衛公務員不法執行之職務,而其行為並未過當者,亦即無犯罪之可言。」 


b.最高法院30年上字第955號刑事判例要旨:「刑法第一百三十五條第一項之妨害公務罪,以公務員依法執行職務時加以妨害為要件,若超越職務範圍以外之行為,即不得謂為依法執行職務,縱令對之有所妨阻,要無妨害公務之可言。本件告訴人以硝磺分局長身分,率領緝私員赴上訴人家查緝私硝,固難謂非依法執行職務,但於查獲私硝後,因上訴人向其有所爭執,竟令毆打,實已軼出執行職務範圍之外,因此引起上訴人之反擊,自難據妨害公務之律以相繩。」
 
3.依據《刑法》第一三五條第一項妨害公務罪、第一四O條第一項侮辱公務員罪的規定,再參據司法審判實務見解,在本事件中兩位員警強制被告提供身分證字號以供查證身分、強制將被告帶回派出所,這等「強制」職權的行使,是否屬於「依法執行職務」(是不是依據法定程序、而為法令之內所得執行的職權行為),這是被告有罪、無罪判斷的關鍵。
 
三、108年度易字第14號刑事判決的認定:

1.關於「強制」職權的行使,依據證人(即承辦警員)陳OO、簡OO於法院審理中已具結的證言,判決認定:

a.當時,雖然被告是騎乘機車未戴安全帽,但員警是為了確認被告是否有「酒駕」、是否是「通緝犯」的目的,才對被告攔檢、查證身分。
 
b.當時,員警接近被告,並「沒有發現被告身上有酒氣或其他有喝酒的情狀」,也沒有發現被告「有其他犯罪嫌疑」的合理可疑事實。

c.當時,因為無法查證被告的身分,所以使用強制力要將被告帶回勤務處所查證身分。(註:警員陳OO、簡OO認為,依據《警察職權行使法》規定,他們得使用『強制力』將被告帶回勤務處所查證身分。)
 
2.員警行使「強制」職權的合法性(依法執行職務的判斷):

a.依據證人陳OO、簡OO的證言,雖然被告騎乘機車未戴安全帽,違反行政法令,但陳OO、簡OO上前攔檢被告的目的,其實是為了查察被告是否「酒駕」、是否是「通緝犯」;查緝的目的,實際上與「被告騎乘機車未戴安全帽」這件事情,無關。(註:查緝的目的既與『被告騎乘機車未戴安全帽』無關,員警自不能於『事後』再以『查緝被告騎乘機車未戴安全帽』為理由來主張自己是合法的行使這『強制』職權。)

b.依據證人陳OO、簡OO的證言,一方面,陳OO、簡OO上前攔檢、查緝被告的時候,並未聞到被告身上有何酒氣或查覺與喝酒有關的特殊情狀,顯然被告當時並沒有『酒駕』犯嫌;另一方面,也沒有任何事實情狀足以「合理懷疑」被告涉有其他犯罪嫌疑或有犯罪之虞的事實存在。接續下來,陳OO、簡OO不能再以此為理由來「強制」查察被告的身分。(註:這時候,陳OO、簡OO兩名員警其實已經不能再繼續要求、強制被告出示證件或查證被告的身分。a與b是兩名員警不是依法行使『強制』職權的證據之一、之二。)
 
c.法院勘驗警員對被告查證身分時的「密錄器影像」,當時的具體事實是:「警員先要被告報出身分證號碼,被告表示要上樓拿證件,為警員所反對,且遭警員以身體擋住去路,被告之情緒才漸激動,而為上開言語及肢體動作,且質疑警員查證其身分之依據;直至警員以手搭上被告左肩、手部後,被告始為劇烈之肢體反抗……。」(註:如b.所言,在『警員以身體擋住去路』之前,兩名員警其實已經就不能再繼續要求、強制被告出示證件或查證被告的身分;警員『以身體擋住去路』、『以手搭上被告左肩、手部……』,這已經是妨害被告行動自由的違法行為、已經不是警察職權的合法行使;對於這類妨害行動自由的違法行為,被告仍然有權質疑、仍然有權抗拒。這是兩名員警不是依法行使『強制』職權的證據之三。)
 
四、被告劇烈肢體反抗的時間點與評價


1.被告對於警員陳OO及簡OO以「三小啦(臺語)」辱罵,並口咬、踢擊兩名員警(致警員簡OO受有右手咬傷紅腫、右膝擦傷之傷害,警員簡OO之褲子後側破裂;警員陳OO之眼鏡及警用小電腦螢幕破)的時間點,依據勘驗警員對被告查證身分時之「密錄器影像」,判決所的認定是:「被告係因不滿警員『查證身分之舉』,始對警員做出上開敵意反應。」

2.在警員這個違法「查證身分之舉」時間點之後,被告對員警的劇烈肢體反抗行為,判決的評價是:

a.基於人民「有權利拒絕公權力之非法或逾權行使」、不能期待人民「一律順從」,判決說:被告有此敵意反應,「不當然表示被告有何具體危害自己或他人生命、身體之情事。」簡言之,判決認為,不能因為被告一開始的敵意、抗拒反應,就直接認定被告接續下來就要進行危害自己或他人生命、身體的行為。

b.基於警員簡OO審理中具結、所證「在盤查被告當下,被告並無任何具體對其本人或他人造成生命、身體危害等語……」,判決說:「自不得倒果為因,而合理化警員對被告……進行查證身分之依據……。」簡言之,判決認為,在「盤查」之初,被告並沒有任何危害自己或他人生命、身體的具體行為;被告的劇烈肢體反抗行為,實際上,是在自己行動受阻、受員警非法阻攔之後。因此,不能將這員警非法阻攔之後的劇烈肢體反抗行為當做是警察「強制」查證身分職權行使的合法依據。
 
五、結語

1.依據證人陳OO、簡OO在審理中的證言,本案警察並不是因為被告違反行政法上的義務(騎機車未戴安全帽),為踐行取遞、裁處程序而對被告查證身分;事實上,是為了查察被告有無「酒駕」、是否是「通緝犯」而為之。判決說:「警員主觀上既非係為踐行違反行政法義務之裁處程序而對被告確認身分,自不得援用上揭行政罰法第34條規定主張警員係合法執行查證身分職務。」(《行政罰法》第三十四條第一項第四款:『行政機關對現行違反行政法上義務之行為人,得為確認其身分。其拒絕或規避身分之查證,經勸導無效,致確實無法辨認其身分且情況急迫者,得令其隨同到指定處所查證身分;其不隨同到指定處所接受身分查證者,得會同警察人員強制為之。』)
 
2.在合法拒絕查證身分的前提下,警察對被告施用「強制力」、強行要將被告帶回派出所查證身分,這不是「依法執行職務」;既然警察不是「依法執行職務」,這時候,被告對於警察口出惡言,掙扎、咬警、踢警的反抗行為,判決說:「自不得以妨害公務或侮辱公務員罪對被告相繩。」(甚至,在被訴罪名之外的傷害、毀損等罪嫌,如果被告當時是出於防衛自己的權利,為了排除警察不法侵害行為所進行的反抗行為,本於『正當防衛』,在防衛未過當的情況下,傷害罪、毀損罪應該也不會成立……但,如前所述,因『均未具告訴』,這不在審判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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