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焦桐專欄:佛跳牆

出版時間:2019/04/21 00:14

焦桐/飲食文化專家

清早來工作室讀書,阿雙吃過早餐也來了,一進門就泥在我身上撒嬌:「帶我去阿婆家。」

「爸爸不是在忙嗎?怎麼有空帶你去阿婆家。」準備去岳母家之前,我聽見秀麗問她。

「我有三招對付爸爸。」雙一向是很自信的口氣。

「哪三招?」

「第一招裝可愛,第二招裝可憐,第三招哀聲嘆氣裝無聊。通常我用第一招就成功了;如果他真的很忙,用到第二招他就不行了。從來都不必用到第三招。」

我訝異她措辭這麼準確、流暢,也訝異她這樣充滿心機,狡猾。奇怪,這些算計竟像美妙的音樂般,令我再三回味。

到了岳母家,阿雙一直要媽媽帶她去社子國小玩,秀麗黏在沙發上,眼睛沒離開過電視,敷衍她黃昏時再去。我只好又放下書說,爸爸陪你去。

「爸爸,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去社子國小哪。」走在田邊的小路上,阿雙靠過來牽我的手,發表見解:「來鄉下就是要跑跑跳跳的嘛!」

鄉村的風習習不休,我坐在操場邊的鐵椅上看書,小孩們在盪鞦韆,溜滑梯,嬉笑聲如風,吹起來很舒服,似乎沒有停止過,一陣連著一陣。

阿珊的童年更是在這個鄉村小學玩耍度過。她五歲以前寄養在外婆家,我們夫妻周末深夜下班後就驅車去陪她,周末夜,她睡在我們中間似乎很安穩,又好像有點捨不得睡著,一直講話。周日,我們總是走到社子國小遊玩,我至今仍聽見她的笑聲,奔跑的身影。夜裡,珊知道爸爸媽媽即將回台北,情緒明顯不穩定,我也萬般不捨。車緩緩駛離,彎過曬穀埕,我瞥見秀麗在拭淚。

為了感謝岳父母照顧珊珊,有好幾年的除夕夜我都帶妻女回岳家煮年夜飯。年夜飯的佛跳牆備料甚豐,包容海陸諸味:魚翅、鮑魚、干貝、排骨酥、豬肚、豬腳、蹄筋、鵪鶉蛋、香菇、芋頭、紅棗、栗子。湯底用各種高湯,和貢丸湯、紹興酒、胡椒粉。大家總是吃了一碗又一碗,稍微喘口氣後才連聲讚好。

做法其實不難,只是較繁瑣:小排、芋頭略炸;鮑魚、魚翅、海參發妥;干貝、紅棗、香菇泡好;豬腳、豬肚、蹄筋滷過。各種高湯和滷汁入瓷甕,順序放素材:芋頭、豬腳、豬肚、蹄筋、排骨酥、香菇、栗子、紅棗、鮑魚、海參、魚翅,隔水蒸煮一小時。

光陰很魔幻,怎麼一眨眼就是六年後。阿雙小學畢業,就讀金華國中,秀麗已到了癌末。

今天一早先到工作室,還來不及喝茶又趕到超市買菜,中午做了佛跳牆,和烤豬肋排。秀麗勉強吃了兩口佛跳牆。她的咀嚼、吞嚥明顯出現困難,豬肋排是不能再吃了。這是她最後一次吃我做的佛跳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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