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證據與法律:從判決看槍枝與酒測誤差值

出版時間:2019/04/17 14:09

簡松柏/台南高分院公設辯護人
 
科學檢驗(鑑定)的結果,在刑事案件的某些類型,係判斷被告所涉及的行為是否構成犯罪的最重要證據。同樣是「科學檢驗(鑑定)」的結果,關於是否必須「扣除」檢驗儀器的「誤差值(公差)」?在「酒測」與「槍枝殺傷力」的認定上,最高法院的判決展現出不同的見解。各列舉兩則,以供參考。
 
1.「槍枝殺傷力」,採取「扣除」誤差值。
 
a.101年度台上字第4210號刑事判決:「按我國司法實務有關殺傷力的定義,認殺傷力之標準為在最具有威力的適當距離,以彈丸可穿入人體皮膚肉層之動能為基準,而依日本科學警察之研究結果,彈丸單位面積動能達20焦耳/平方公分,則足以穿入人體皮肉層,雖扣案之空氣槍經上開鑑定測試3次,測試結果其中1次之單位面積動能未達20焦耳/平方公分,若『扣除』發射速度之『誤差率』後,則有2次未達,然至少測試鑑定結果有1次之單位面積動能明確已逾20焦耳/平方公分,而達足以穿入人體皮肉層之程度。原判決因認該扣案空氣槍具有殺傷力,自屬有據,要難遽指為違法。」
 
評註:總共實彈射擊試驗3次。在鑑定儀器合格、沒有故障,並正確操作的情況下,3次實彈射擊試驗所得的數據,都在彈丸單位面積動能20焦耳/平方公分附近。「扣除」誤差值後,只要有1次是超過彈丸單位面積動能20焦耳/平方公分,那就可以認定這把槍枝具有法律所指的「殺傷力」;反之,「扣除」誤差值後,如果這3次的試驗數據都沒有達到這個標準,就只能認定這把槍枝沒有法律所指的「殺傷力」。
 
b.104年度台上字第903號刑事判決:「原判決……並以扣案之空氣槍,經鑑定機關實際測試多顆適合金屬彈丸,取其中數據『最高三顆』資為有無殺傷力之認定標準,結果僅第二顆超過20焦耳/平方公分。又鑑定機關所使用之『測速儀器』,其『誤差率』為正、負1公尺/秒,而刑事程序採『罪證有疑、利於被告』法則,不僅有關事實之認定,應遵守此原則,認定科學證據之證明力,亦應受此原則拘束,依最有利被告之認定,以『誤差率』為負1公尺/秒換算其單位面積動能,第1、3顆均未達到20焦耳/平方公分,應無疑義;第2顆彈丸亦僅有19.87焦耳/平方公分,仍未達足以穿入人體皮肉層之20焦耳/平方公分。
 
此外,復查無其他積極證據足認被告所持有之上開空氣槍,確已達到具有殺傷力之20焦耳/平方公分以上,認檢察官所提出之證據方法,均不足以證明被告犯罪,俱有卷存證據資料可資覆按。核其取捨證據之理由,並無悖於經驗法則及論理法則,自難遽指判決違法。」
 
評註:第2顆彈丸的動能,未「扣除」公差值之前的數據雖然超過20焦耳/平方公分;但經扣除1公尺/秒換算的單位面積動能的公差值之後,則只有19.87焦耳/平方公分,未達足以穿入人體皮肉層之20焦耳/平方公分……所以,全部試射的結果數據都沒有達到這個認定數值。
 
刑事訴訟程序關於「犯罪事實」的證明,採取嚴格證明主義,也就是採行「無罪推定」、「罪證有疑,利於被告」證據法則,因此,用來證明「犯罪事實」存在的「科學證據」,對於「犯罪事實」的證明力也應受這證據法則所拘束。換言之,容許合格的「科學檢驗儀器」有一定程度的誤差值,就是容許檢驗結果出現一定程度的錯誤可能,因此,在這錯誤的「可能」範圍之內,就必須採行有利於被告的角度來作判斷,這是刑事訴訟嚴格證明之證據法則的具體要求。
 
2.「酒測」,「不扣除」誤差值。
 
a.107年度台上字第4251號刑事判決:「『酒測器檢定檢查技術規範』僅係檢定檢查『酒測器』是否合格之標準,尚不得謂凡經檢定檢查合格之『酒測器』,於供具體個案之公務實測時,尚普遍存有所謂之『檢定公差』或『檢查公差』等問題。故凡經檢定檢查合格之酒測器,其於供具體個案實際測試時,苟儀器本身並無故障或操作失誤之特殊情況,在檢定檢查合格之前提與框架內,規範意義上即具備準確性。從而於具體個案應用實踐上,即不容再窮究『實測數值與物理極限』之差距。」
 
「蓋各種度量衡器相關法規之作用,均在藉由縝密之檢覈程序,以驗證並擔保『儀器本身』於實際使用時之精準與可靠。是凡經檢定檢查合格之『酒測器』,既已考量並確認法定所允許之公差,在無相反事證之情況下,即不容再於具體個案實測時,否定其測量數值之準確性……本案警方既係使用檢定合格之『酒測器』對上訴人實施酒測,且過程中該『酒測器』亦無故障或有操作失誤等之情形,則其所測得上訴人吐氣所含酒精濃度為每公升0.26毫克,自得採為本件認定上訴人犯行之依據……。」
 
評註:判決認為,科學檢驗的「酒測」試驗,於使用檢定檢查合格「酒測器」的前提之下,即使存在檢驗儀器確實存有誤差,在這「誤差值」內,「規範意義上」仍直接認定檢驗結果無誤、「具備準確性」;判決認為,凡是運用檢定檢查合格「酒測器」所檢驗的結果,除非有相反的事證,足以認定檢驗的結果有錯誤,否則,不容許在具體個案否定測量所得數值的準確性。
 
問題是,既然已經明明知曉有「誤差」的事實可能,那怎能用「規範意義上具準確性」來掩飾這可能的誤差、而將這誤差的可能結果視而不見?其次,「酒測器」在警方手上,除非「酒測」後不數日,警方將那個「酒測器」再一次送檢定檢查而發現「不合格」,並且,警方也「不藏私」,陳報這樣的事實,否則,被告如何可能提出「相反事證」來證明自己的無辜?
 
b.107年度台上字第3970號刑事判決:「……(原判決並說明)經濟部標準檢驗局依度量衡法第14、16條之授權,訂定公告『呼氣酒精測試器及分析儀檢定檢查技術規範』(下稱『酒測器檢定檢查技術規範』),作為酒測器檢定檢查技術性事項之合格判準依據,係為了檢覈確認受檢酒測器『器差』是否在法定允許範圍內之目的,雖有『公差』之抽象容許規範設計,以資為所有公務檢測『酒測器』受檢程序之依循,然此並非謂凡經檢定檢查合格之酒測器,於供具體個案之公務實測時,仍得以誤差否定其量測數值之準確性,是本件既測得上訴人之呼氣酒精濃度數值為每公升0.27毫克,自不得再以此實際測得數值減去『公差』之可能最大值,作為其酒測值。」
 
評註:「器差」的範圍、即「公差」是檢定檢查酒測器是否合格的判準、是所有公務檢測「酒測器」受檢合格的憑據,這沒有問題;在不以檢驗的結果為百分百正確的條件下,這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合格的「酒測器」允許有一定範圍的誤差值,就等同於承認檢定的結果與事實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誤差;也就是說,「公差」並不是「酒測器」檢驗結果百分百正確的擔保。我們既然知道「酒測器」的檢驗結果並不是百分之一百的正確,那在採取嚴格證明、也就是採行「無罪推定」或「罪證有疑,利於被告」的刑事訴訟證據法則之下,又怎能無視於這個誤入人罪的可能性?
 
3.結語:在槍枝的「殺傷力」認定、在酒駕的「酒測值」認定,其實都仰賴科學儀器的檢驗來判別:
 
a.就犯罪事實而言,鑑定槍枝「殺傷力」與檢驗酒駕「酒測值」的合格科學儀器,一樣都有誤差值的容許。所以,檢驗所得的數據與真正的事實,兩者都有誤差的可能。
 
b.就法律規定而言,針對「殺傷力」、「酒測值」的事實認定,兩者都沒有專以儀器的「檢驗數值」來作為判準的規定。
 
c.這樣說來,就殺傷力、吐氣酒精濃度的事實判斷,一致遵循「無罪推定」、「罪證有疑,利於被告」證據法則,這才是刑事訴訟關於犯罪事實判斷的當行之道,不知您以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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