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部是帶台商回家,還是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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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19/01/11 17:04
論者認為,財政部有責任說明即使資金回流接受查核,也不保證特赦,以免造成無力諮詢大型會計師或律師事務所的中小企業誤判風向。資料照片
論者認為,財政部有責任說明即使資金回流接受查核,也不保證特赦,以免造成無力諮詢大型會計師或律師事務所的中小企業誤判風向。資料照片

周泰維/律師
 
依據聯合報1月11日報載「海外資金匯回課稅否?三流程認定」的新聞,賦稅署副署長宋秀玲女士表示財政部將針對海外資金匯回台灣是否應該課稅的爭議發布解釋令,以提升認定的一致性。預計透過三個程序:首先,辨識該金流是否為所得。其次,辨識該所得的所得歸屬年度是否尚在課稅期間內。最後,檢視申報情形,過去是否已申報而免補稅,或尚未申報而應補稅。
 
針對前述財政部高官的宣示,個人有三點意見,欲提醒財政部和一般民眾。
 
首先,我們肯定財政部發布解釋函令,以拘束所屬機關在認定事實和適用法律時的一致性,我們也同意新聞中宋副署長的看法,並非所有的資金都是所得,而只有所得才需要被課稅。
 
但現實上,最常不區分或刻意混淆所得性質的不是別人,正是財政部和所屬國稅局。舉以技術現物出資的課稅情形為例,在公司法的規定下,技術出資者提供有價值的技術而取得股份,和其他以現金增資取得股份的現金出資者一樣,都是投入資本的行為,應該都尚無所得發生,因此,在出資階段都不應該被課稅。股東應該只有在獲得股利分配,或是變賣股份取得財產交易所得時才有所得,以上在各國都是通例。
 
但因為我國有世界少有的證券交易所得免稅的租稅優惠規定,因此,技術出資者的出資對象一旦將股份發行為股票,則日後技術出資者變賣股票獲利時,國稅局就無法對之課稅。
 
所以,我國就把課稅時點提前到技術出資者在以技術出資取得股份時即課稅,亦即為了保全爭議性極高的證券交易所得免稅規定,而不惜去扭曲技術出資者的單純出資行為而認定為有所得。
 
這種獨步全球的做法甚至一路延伸到中小企業發展條例的立法上去,中小企業發展條例內有規定技術出資者取得股份時緩徵所得稅的「優惠」規定。請注意,不是不課稅,而只是緩徵。
 
由此可見,要財政部和國稅局放棄財政收入、放棄課稅獎金的想法,而能正確解釋金流和所得性質,實在難以期待。
 
其次,不管是金流性質是否為所得,乃至於所得歸屬年度是否尚在核課期間內,這些事實的證明,究竟應由誰來負舉證責任?由過去稅務行政訴訟實務,行政法院和財政部會主張有利人民的事實,應由人民負舉證責任。
 
除了舉證責任大都被推給納稅人外,關於這些事實的證明程度要證明到甚麼明確程度,法院或行政機關才會認為事實已臻明確?在過去稅務行政訴訟實務,我們也常見行政法院和財政部,不顧證據調查的關聯性、可能性和必要性,不斷要求納稅義務人補充無定量的證據資料,直到納稅義務人不堪負荷而投降為止。
 
試問,在財政部發布新函釋後,相關舉證責任分配不公和證明程度無限上綱的問題,就能夠迎刃而解嗎?在現行租稅行政救濟環境沒有明確改善之前,個人認為實在不宜過度樂觀。
 
最後,宋副署長提到,如果確定是應稅所得,且尚在核課期間內,並確定過去未繳納者,應該要補稅。這個內容固然值得贊同,但筆者認為補稅之外,財政部和國稅局是否會依據《所得稅法》第110條短漏申報所得稅處以罰鍰,或甚至依據稅捐稽徵法移送檢察機關追訴逃漏稅罪的刑責?針對此點,宋副署長這次並未確實說明。
 
去年年中,宋副署長也曾經宣示政府將以最低稅負制20%稅率的方式「特赦」海外回流資金,當時筆者曾經投書本報論壇,指摘其宣示僅是重申既有法條,而「租稅特赦應該遵守租稅法律主義」,只有透過明確制定法律,始能保障資金回流者的權益,在當時租稅特赦尚未完成立法前,透過高官的個人宣示資金回流者大家沒事,這不是法治國家的應有作為。
 
平心而論,目前台商堆積大量海外資金的情況,有一定比例的成因是因為國家長期間放任台商設立境外紙上公司,再透過海外接單和控制移轉價格的方式將利潤「洗」到國外紙上公司在前,國家又懈怠制定「受控外國子公司獲利應該強制設算歸戶回台灣母公司課稅」的法律在後(該法律簡稱CFC法),種種長期不作為下所累積造成的惡果。
 
換個角度來看,在國家長期不作為的大環境下,這些台商不利用同業慣用的國際脫法避稅規劃,反而乖乖去繳稅的話,將導致其在市場上蒙受不利競爭。準此,這些台商的國際租稅規避是否真的那麼十惡不赦?國家是否應該正視這個問題,而確立政策面是否同意特赦而盡速立法,而不是一再拖延,讓持有海外資金的台商只能繼續觀望。
 
我國雖然已經在2017年於《所得稅法》和《所得基本稅額條例》內制定CFC法相關規定,但該法尚未生效,尚待行政院發布命令定生效日期。
 
但這個世界不是僅以台灣為中心在轉動,許多台商因為往返兩岸三地,在國際稅法上也同時具有中國租稅居民的身分,在中國已經有CFC法的前提下,很多台商可能在觀望是否資金回流台灣的節骨眼上,先被中國要求以中國稅務居民身分,針對境外資金對中國補稅。
 
目前內閣處於交替時期,我國對於租稅特赦的爭議,基於責任政治的因素,可能暫時無法塵埃落定。在目前局勢渾沌未明的時候,筆者認為財政部縱然僅是針對回流資金的查核方式進行說明,但仍有責任說明即使資金回流接受查核,也不保證特赦,以免造成無力諮詢大型會計師或律師事務所的中小企業誤判風向,將財政部帶台商回家的美意一場,反操作成請君入甕,反而滋生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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