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元:加油「add oil」的爆紅之旅

出版時間:2018/12/22 16:20

曾泰元/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前系主任
 
2018年10月中,我在台灣的一篇專欄文章爆紅,意外捲起了千堆雪。
 
我這篇小眾的咬文嚼字之作被香港的讀者搜到,貼在他的臉書上與臉友分享,震撼彈就此引爆。位於震央的香港文化圈開始熱議、發酵,香港的中英文媒體紛紛轉載報導,迅速竄紅。接下來,震波傳到了上海、北京,知名媒體據此引用擴展,其他陸媒迅速跟進,頓時有鋪天蓋地之感。餘震甚至穿過大洋,遠達新加坡、馬來西亞、澳洲、日本、美國、加拿大、法國、西班牙、土耳其諸國。
 
拙作的驚奇之旅,始料所未及。
 
我的這篇《加油「add oil」進牛津詞典》,於2018年10月14日下午在台灣的《蘋果日報》上網,讀者反應持平,一如既往。隔天15日晚上,我的電子郵箱裡出現了一封郵件,主旨為「有關add oil一字收錄進OED」。我寫作不用筆名,名字後面還附上單位、職稱,因此有時讀者會找到我的聯繫方式,來函詢問或發表感想。收到了這樣一封郵件,並不意外。
 
給我發來電郵的讀者,是一位香港的學術及藝術工作者黃先生。他說他從台灣《蘋果日報》的網站得知,我發現「add oil」一詞被收進了OED(《牛津英語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的簡稱),覺得非常高興,想多知道點來龍去脈。
 
我在匆忙之中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問的是哪本牛津詞典,因為牛津大學出版社的詞典產品多元繁雜,很多人分不清彼此。經歷了一陣雞同鴨講,我後來搞清楚了,便把這個發現的經過跟他說明了一下。
 
我說,2008年北京奧運時,英文媒體上「jiayou」(加油)用得很多,進入英文的呼聲很高,許多人都在屏息以待。我研究英文詞典與英文詞彙,對此更是特別關注,所以每次OED做3個月一次的季度更新、官網發布新詞詞表之時,我都會從頭到尾仔細瀏覽一遍,看看「jiayou」收進去了沒有,然而卻一直音訊杳然,每次查閱都以失望告終。於是我時不時就會登錄OED的官網,鍵入「jiayou」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意外的驚喜。
 
2018年10月8日那天我閒來無事,登錄官網,隨手搜搜。返回的結果頁面如同以往,總跳出一排醒目的紅字,說「No dictionary entries found for ‘jiayou’」(詞典裡沒有發現「jiayou」的條目),可是這次搜尋給我的感覺,卻好像又有那麼一點異樣。
 
原來,在這個結果頁面的最後一行,出現了細微的不同,本應是「0」的數字居然變成了「1」,說在definitions(定義)、etymologies(詞源)、full text(全文)都各有一筆「jiayou」的記錄。
 
這倒是給了我些許驚喜。我眉頭一揚,眼珠子一轉,馬上低頭繼續探索。
 
我點進去一看,原來「jiayou」是隱身在「add oil」這個片語裡,作為解釋之用,真正收錄的是「add oil」。OED說「add oil」是香港英文,直譯自廣東話的ga yau(加油),相當於國語的jiayou。
 
中文的「加油」終於進OED了!當時的心情,讓我有點激動。我雖然沒有尖叫,不過腦門有如突然充了血,不自覺地就亢奮了起來。然而眾人翹首盼望了10年的國語音譯「jiayou」沒收,卻收了個大家都沒想到的、直譯自香港粵語ga yau的「add oil」!
 
我繼續跟黃先生描述我的發現和判斷。我說OED一共收了4條書證(書面證據,即有來源出處的例句),最新的一條出自2016年6月7日,這可以說明,「add oil」最早有可能出現在2016年6月下旬的第2季更新。
 
然而這似乎不太可能,之後其他的時間點我也存疑,因為我三不五時就會登錄OED的官網,持續搜尋「jiayou」的動態,卻一直沒有注意到這個改變,直到2018年10月8日。因此我推測,「add oil」極有可能是2018年第3季加入OED的,這一季的更新本當於9月下旬公佈,因故推遲到10月3日。
 
黃先生說,多年來他一直留意「add oil」的發展,自己在香港創立了名為「add oil team」(打氣小隊)的藝術團隊,如今看到了我的這篇文章十分開心,於是在臉書上和香港的新聞上介紹了我的發現。他說,我的這個發現非常受歡迎,可說在香港爆紅了。
 
我只是竭盡所知,回答了一個香港讀者的問題。對於他最後說的,我的發現在香港爆紅,我沒有多想,也不以為意。
 
接下來的兩天,文章爆紅的感覺才真切地襲來。台灣《蘋果》網站的原文,閱讀量由幾近停滯的2000一飛沖天,暴衝到3萬以上,暴增了15倍。我上谷歌輸入關鍵字一搜,才發現香港、大陸的媒體接力轉載,扎堆報導,粗估有100家以上,海外的媒體也不遑多讓。一些網友紛紛跟我留言,轉告這場盛況。新聞的蔓延,有如酷暑的熱浪。各界的熱議,彷彿炸翻了鍋。
 
媒體的聲音幾乎都是肯定,都是文化自信,畢竟「add oil」這個源自香港粵語的中式英文,能受到英語世界的認可,從而為詞典權威OED所收,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文化輸出。中外文化的交流極端不平衡,我們輸入的太多,輸出的太少,今天好不容易銷出去了一個「add oil」,當然值得大書特書。
 
有媒體拋出了發人深思的問題,說道中文的「加油」進了英文,可喜可賀,可為什麼透過香港?為什麼是由粵語中介?為什麼是中式英文的「add oil」?為什麼不是國語音譯的「jiayou」?
 
在輿情沸騰之後,比較保留的聲音開始浮現,多元的探索也逐漸展開。我這語言上的無心插柳,間接引發了深度的文化思考。歪打正著,不啻為好事一樁。

【即時論壇徵稿】你對新聞是否有想法不吐不快?歡迎投稿本報即時論壇,對新聞時事表達意見。來稿請寄onlineopinions@appledaily.com.tw,並附真實姓名、職業、聯絡電話,一經錄用,將發布在《蘋果日報》即時新聞區,惟不付稿酬。請勿一稿兩投,本報有刪改權,當天未見報,請另行處理,不另退件或通知。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蘋果「升級壹會員」閱覽,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在紙本或網路部分引用、改寫、轉貼分享,違者必究。

下載「蘋果新聞網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論壇》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