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文聰:為什麼有時候我們應該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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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18/09/13 00:01
學者指出,被遺忘權的真正意義,應被正確理解為促進團結社會而協助特定個人回歸社會所需的制度工具,而非僅為了自身利益而強迫他人遺忘。翻攝網路

【向Google要求「被遺忘權」,合理嗎?】在歐美等先進國家,已有不少民眾向Google等搜尋引擎公司,要求移除自己負面、錯誤或過時的資訊,以保障「被遺忘權」,台灣也曾出現首宗訴訟。但在人民「知的權利」與「個人隱私」之間,孰輕孰重?值得深思。

邱文聰/中央研究院法律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遺忘是正常人類記憶機制中極為重要的一種功能。藉由記憶內容的重新整理,遺忘使人類得以過濾與刪除大腦儲存的部分資訊,將每個人有限的記憶力,保留給重要與最相關的事務。除了去蕪存菁的效率功能外,記憶的極限也使個人在愉快經驗與負面情緒間,因為惦記前者與逐漸淡忘後者,而得以完成心理健康的自我調節。

超越個人的社會整體雖常藉著文字書寫、口語傳述與空間物體的保留,建立並延續不該被遺忘的集體記憶,有時卻也要仰賴個人記憶有其生理極限的特性,才能正常運作,例如,我們不必擔心日常生活行蹤的點滴被每個萍水相逢之人都牢牢記住,才能相對自在地過著不被外界干擾的生活,也不須太在意小時候幹過的蠢事壞事,至今仍被周遭的人們不斷重播提醒。被遺忘因此帶有一種不被標記與事過境遷後再重新來過的可能性。因記憶極限而遺忘的自然生理機制,與奠基其上的社會運作,在現代幾無限量的資訊蒐集與儲存技術出現後,已面臨改變。

24小時不間斷的街頭監視錄影、多數車輛所裝設的行車紀錄器、人人隨身攜帶的手機攝影機,不斷以影像記錄每天發生在生活周遭的大小事。車身上的eTag、GPS定位器與手機基地台的三角定位,提供訊號接收者可以即時記錄Etag、GPS與手機持有人出現與移動的空間位置。

網路業者在使用者瀏覽網站頁面過程暗中記錄下來的興趣標籤、社群網站持續側寫會員閱讀與按讚偏好、電力公司以智慧電表窺見使用者用電習性,加上信用卡公司留存的消費紀錄、電信公司保有的通聯資料、健保蒐集的就醫與用藥狀況等,都只不過是當代資訊技術鉅細靡遺標記每個人生命與生活細節的冰山一角,還有更多包括人臉辨識、物聯網等的潛在案例。這些最新資訊技術使我們凡走過,必留下永不磨滅的痕跡。

不受記憶力限制的資訊蒐集儲存技術,的確提供各種便利:交通事故的現場還原、以車追人的犯罪偵查、公路電子收費、電力需求的有效配置、更符合消費者嗜好的商品提供等。網路搜尋引擎也讓曾經出現在網路世界中的各種資訊,快速地再進入人類記憶的掌握之中。

這樣的便利性也逐漸使人忘掉「遺忘」的可貴,以至於當歐盟法院於2014年首次在判決中以當事人享有「被遺忘權」之名,要求Google必須移除與該當事人相關,但因事過境遷而不再有意義之特定搜尋結果連結時,不僅引發搜尋引擎業者的反彈,也招致各種批評。反對者認為,如果只是為了自己的資訊應該自己掌控,就任由個人可要求他人遺忘(刪除)真實事件的資訊,等同於允許個人竄改歷史,也剝奪他人言論自由與資訊取得權;在網路世界中,更面臨如何跨國境執行的困難。

不可否認,若將被遺忘權簡單理解為可以僅為了自身利益而強迫他人遺忘,顯然適用範圍過廣,也很容易在「為私利而竄改歷史」與「保護言論自由及資訊取得權」二者的權衡中,喪失權利存在的正當性。但如果回到遺忘的原始社會功能,以及被遺忘權制度系譜的更早起源,可以發現被遺忘權與犯罪前科者在犯罪服刑完畢到達一定時間後,可請求政府不公開相關紀錄的制度緊密相關。被遺忘權的真正意義,或許應該被正確理解為促進團結社會而協助特定個人回歸社會所需的制度工具。

另一方面,當現代數位資訊科技透過巨量資料與演算法,對每一位個人進行側寫,並依個人特性發展各種隱性操控行為與思想之方法,進而危及民主體制所賴以維繫之個人獨立性時,被遺忘權也應該被理解為賦予個人的抵抗手段。唯有從被遺忘權的此等民主維護功能加以理解,才可能在其與言論自由、新聞自由等其他競爭利益相比較時,獲得更妥當的權衡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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