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昌遺作《一一》的結構與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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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18/07/12 14:53
楊德昌遺作《一一》敘事技巧與組織架構十分精巧。翻攝網路

林正二/退休公務員

楊德昌的最後遺作《一一》,精準的闡釋了台北人的生活,對生命有非常深刻的審視。

楊導以很精巧的敘事技巧與完整的組織架構,將多線發展、不同年齡及階層的都會人生活,有條不紊、舒緩有致的展現出來,最後又整合在同一條線上。同時透過多層聲音迸起及人影與大樓疊映的立體架構,以及近中遠距離的深焦長鏡頭,冷峻的展映台北都會人的吵雜、孤獨、疏離、掙扎、無奈、歡樂與浪漫,顯示生命的多變不定與悲喜交集的多層面貌。《一》片內涵與形式緊密完美的配合,可說是國片少見,是台灣電影數一數二的經典作品。

精巧敘事與完整架構下的繁複人生網絡

影片一開始,楊導就透過阿弟的婚禮,很快地將NJ全家人、他的同事、親朋好友與他們小孩甚至NJ昔日女友全兜在一起,簡單的三言兩語就將劇中人的關係清楚的交代;影片結束時,經由婆婆葬禮,幾乎所有人又重聚一體,一起品嘗生命的悲歡離合,首尾相應,組織結構完整。

婚禮後,楊導先巧妙的將年輕人亮麗的生命跟老年人生命的衰頹結合一起,帶出婷婷跟莉莉與胖子的複雜三角關係。其後,影片的故事就環繞著老人的昏迷不醒,從公寓大廈延伸至醫院、女校、公司、辦公大樓與小學等場域「一一」開展:

參加婚禮的親朋好友都趕到醫院探視婆婆;婷婷因愧疚失眠,上課時打瞌睡,她半夜向婆婆傾述感情挫折,顯示年輕生命的迷惘;NJ向婆婆訴說他事業上的掙扎與無力,吐露他生命的壓抑與困頓;敏敏埋怨生活與工作的空虛,道出都會人生命的困惑;阿弟誇大自己不實的金錢財富,彰顯都會人的拜金主義;洋洋透過跟婆婆的告別,說出生命的虛實。

婚禮、嬰兒滿月生日、葬禮等台灣人的禮儀節慶將劇中人聚合在一起;環繞著婆婆的昏迷不醒,疏離的NJ一家人得以吐露心聲,黏聚在一起;台北的公寓大廈將婷婷、莉莉、胖子、莉莉的媽媽及英文家教連結一起合奏了愛恨交織的生命戀曲;公司的合作經營讓NJ跟大學同學牽合在一體,展現他跟同學既合作又疏離的無奈,彰顯了台北商場的唯利是圖與台灣產業轉型的問題;商場的競逐讓NJ與阿瑞得以重溫年輕時的戀愛時光;小學是活潑聰敏的洋洋跟威權專制的訓導主任及仗勢欺壓他的小女生組構而成社會縮影,反映了生命力被制式規範壓制的台灣教育問題。

楊導以高明的敘事技巧,有節奏的將劇中人一一導入精巧完整的故事架構中,讓《一》片宛如台北都會縮影,栩栩如生的呈現了台北人的喜怒哀樂與悲歡離合以及台灣的產業與教育問題。

冷峻與浪漫鏡頭展映的多面人生

在電影技巧方面,楊導透過都會大樓與人影疊映的創新手法,一方面冷峻的隱喻現代人被囚困在冰冷的大廈玻璃帷幕中,在真實與幻影交映的鏡框中找不到生命的出口。另一方面,楊導亦運用中近距離長鏡頭,藉由劇中人在大廈玻璃投影的鏡框中模糊身影,讓觀眾跟劇中人保持距離,可透過人與周遭環境關係客觀的觀察,了解人物的情緒轉變,而不致於隨著劇情的發展投入過多的主觀情緒。

楊導除了以獨特的大樓投影立體鏡框展現NJ在商場的壓抑與掙扎外,亦在暗夜中以冷峻的大樓疊影鏡像顯示阿瑞與敏敏對生命困頓的泣訴;同時在黑夜大廈玻璃帷幕投影映照下所展映的暗黑身影中,透過中遠距離的長鏡頭流露出婷婷母親深夜與男友爭吵的聲音,顯示都會男女關係的複雜多變。

楊導以鏡框投影長鏡頭,將都會人生活中的壓抑、困惑、泣訴與吵鬧,冷峻的展映出來,一方面彰顯冰冷的都會大廈裡的人際疏離;另一方面,讓觀眾在疏遠的長鏡頭畫面中,不會將自己的情緒投入劇中人的壓抑與哭喊聲中,得以理智的體會到劇中人的生命困頓,讓影片更真實的反映現實人生。

生命是多面向的。走出沒有人際溫暖的大廈後,人的生命又從萎縮中昂揚起來。相對都會大廈冷峻的鏡頭,楊導以中遠距離的長鏡頭,展現劇中人在台北與東京街頭、高架橋與山澗田野等柔美鄉村、都市景觀中的浪漫愛情,悠悠淡淡的畫面中洋溢詩意的生命美感。

婷婷從高樓遠遠望見莉莉與男友在高架橋下情話綿綿的微小身影,在柔和夜色與暈黃路燈烘托下,讓婷婷覺得愛情是浪漫美麗令人神往的,但遠方的微小身影又渺茫的讓她迷惑。楊導以遠距離長鏡頭塑建的這場景,喻示了婷婷感情之路的頓挫。其後在胖子與莉莉感情生變後,在迷茫夜色壟罩的高架橋下,胖子吻了婷婷,路邊的紅綠燈不斷地閃爍,鋪陳了婷婷坎坷多變的初戀情路。

相對年輕生命在情路上的迷惑不穩與狂烈多變,NZ與阿瑞重溫年輕時戀愛時光的心態,在浪漫愉悅中有沉穩理智的一面。經過多年生活的磨練與一成不變,他們重逢後心境是非常浪漫的,心情是非常興奮快樂的。因此,楊導以較為近距離的鏡頭,讓觀眾感受他們在東京街頭漫步的興奮與歡暢;同時並以婷婷首次跟胖子在西門町牽手的畫面,跟NZ牽著阿瑞手時回憶當年他們在西門町首次牽手的影像,交叉展映出愛情的超越時空與浪漫,從三度空間中流露出充滿詩意的生命美感。    

然而,經過生命淬煉的中年人,度過重逢後浪漫的首日後,心情沉澱下來,澎湃浪漫的心境逐漸轉為愉悅歡暢的心情。楊導以遠距離的長鏡頭照攝下來的山野畫面,顯示他們在寧靜鄉村的相聚很愉悅,但悠悠淡淡的。

這種鏡頭的轉變喻示了NZ與阿瑞終究無法再重新來過。在快速疾馳的火車上,阿瑞在車內面無表情的呆望著窗外,車外飛速而過的街道、房屋、樹林、田野扭曲變形的影像,與車廂內暈黃光影相互疊映,映照出阿瑞憂悶呆滯的臉龐,對照旁邊呼呼大睡的NJ,阿瑞孤伶伶的身影顯示生命巨輪如奔馳的火車不斷往前走,飛逝而過的青春已無法重來。這是楊導對生命的感嘆。

最後,楊導所建構的婆婆葬禮場景是寧靜溫和的,沒有喧鬧與悲悽。溫暖的陽光從樹梢林蔭灑下,在悠揚柔美的鋼琴聲中影片結束了。生命最後是柔和安靜的,但在生命邁向終點前,人生是繁複不定的。楊德昌對生命做了最好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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