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權會劉俊麟:請為這個國家,留下一個溫柔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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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17/12/08 00:00
男子何忠明前年不堪長期照料患腦性麻痺的兒子何家綸,親手掐死兒子後自首,凸顯出身心障礙者照護家庭的沉重負擔,國家資源卻未能公平分配在這些家庭上,分擔其壓力。資料照片

劉俊麟/台灣障礙者權益促進會理事長

從我看到何忠明弒子案開始的每一天,我的腦海中總是會一再的浮現這個案件,日前我又把新聞稿拿出來看,再過幾天,就是宣布判決的12月27日了。於是我決定拖著疲累的身軀,想把這篇文章寫完,然而每天上班、協助家裡的障礙者、幫忙家務,時間對我來說是非常瑣碎,一拖再拖,而我也才明白,原來隔了一個家庭,就算是人命關天的事情,也完全不會影響到我們的日常生活,所以我期望自己的文章,能有機會透過媒體傳遞給審判法官參考。

我完全不認識案家,也沒有任何關係或是與他們聯絡過,唯一和他們有關係的是:我是兩名重度肢體障礙青年的父親。

當他們小的時候,我每天必須要面對內心提問:孩子是肌萎縮症患者,未來的日子該怎麼過?每天看到路旁的一些景象,就會讓我悲從中來,像是年輕男女互相嬉鬧,像是門口有台階的豪華餐廳或是精品店,抑或是沒有無障礙設計的診所。每天每天,我拖著疲憊的身軀下班,回家之後我必須繼續花很多的力氣與時間在我的孩子們身上,除了需要協助他們的肢體動作外,從日常生活需要的輔具、教養問題、心理建設……,這其中需要投入的心力,遠遠超過社會大眾所能想像。

就像現在,體力早已透支的我,真的是一邊打瞌睡、一邊寫這篇文章。寫了3句話就打起盹,等等醒過來又要從頭確認文字內容有沒有錯誤,思考像是在鋼索上面飄搖的特技人,只能打起精神重複確認再繼續往下寫。

「說真的,我這輩子真的為小孩活,檢察官說我沒有照護,我當兵退伍20年來,除了每天上班下班,沒有一天去跟朋友喝酒過,如果檢察官可以帶一天像何家綸這樣的小孩,他就會知道了。」當新聞寫著何父這麼說,或許其他人沒有類似這樣的生命經驗,我猜想真的不會太懂何家的困難。但是何父這一番話,對同樣是照顧者的我來說,像是一把利刃直接刺入心臟。說是不捨,更多是同理到他心裡面的苦。

我們國家真的對身心障礙者不好,原因其實很簡單,掌握國家資源分配權力的公務員並沒有好好的為國人把關,任何一個貪污舞弊事件都足以剝奪了協助國民的機會。我國截至目前還沒能好好的將支持人力提供給家庭,每次談到這個問題,答案總是說國家沒錢,但是我們的舞弊新聞可從來沒有停止過。再則、分派資源的公務員沒有承擔與創新的肩膀,引進家事外勞來協助重度障礙者的家庭已經行之有年,從來沒有人檢討要怎麼解決協助人力不足的辦法,若非民間不停地要求要將支持照顧服務人力的薪資提高,恐怕整個政府體系都還在睡覺。

有個居服員制度,常常聽講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幫。有個自立生活制度,從來沒人檢討為什麼每日最高協助時數就是不能24小時?都已經是重度、極重度障礙者了,沒有人力協助,要他們怎麼辦?

這個國家截至目前沒政府團隊想辦法解決這些問題,彷彿這個國家從來不存在這些事情一樣,然而、類似何忠明弒子的憾事,卻年年都在發生。何案檢察官卻大言不慚地說,國家陪伴何家綸到20歲?我很想請問檢察官,國家究竟用什麼陪伴?冷眼旁觀來陪伴嗎?這是一個我們所有身心障礙者家庭都懂的事實,卻在檢察官口中被說的好像什麼都有了,該說這位檢察官作文滿級分好棒棒這樣嗎?

我們國家社會福利制度不補助單耳聽障者的助聽器,一個可以製造iPhone的國家,無法提供一個助聽器給需要的國民,還放任聽障者使用的一耳助聽器,要價6-7萬元。我們國家是一個基礎工業極為發達的國家,卻無法提供需要的國民一個電動移位機,居服員、個人助理如果抱不動重度障礙者,就讓他們家人自己想辦法吧,一台電動移位機要價6-7萬元。一台電動輪椅,要自付3-4萬元。不是說政府有平抑物價的責任嗎?平抑在哪裡?極重度障礙的孩子們,管你是學齡前還是國民義務教育年齡,沒有陪同者,請不要想順利就學。融合教育孩子們的在學助理員協助時數,像是市場叫賣喊價一樣,你來我往的爭取才會有。我實在不明白檢察官口中的國家陪伴是什麼?

我是一個從青少年懵懂無知的時期就開始接觸香菸的老菸槍,有這樣的習慣真的很難改,幾年前我改掉了這個習慣,原因是我的孩子們不喜歡香菸的味道,原因是我希望自己可以把身體保持健康一點,可以有機會和我身心障礙的孩子們一起生活久一點,因為我很愛他們。然而、我這麼愛自己孩子的一個人,在許多年以前,也曾經在自己感到無助、無力改變的壓力之下,詢問過自己的小小孩子,是否爸爸帶著他一起輕生?離開這個無法協助我們的世界。

就我的理解,如果我的孩子年紀也大到像何家綸一樣,對於生活必須吞下滿腹的委曲,如果我的孩子也跟我說「好」,或許大家今天也看不到我們父子了。就我的理解,這個國家不曾告訴過我,如果家裡有個身心障礙者,我可以怎麼做?如果家有一個腦麻兒,又該怎麼辦?檢察官他知道腦麻者的喜怒哀樂要怎麼判斷嗎?他知道每一個腦麻者的狀況又都各自有所不同嗎?他有陪伴過一位腦麻者喝咖啡、聊是非嗎?

如果何父有其他犯罪事實,請從重量刑,因為他殺死了自己無力反抗的身心障礙兒子。如果何父這一生截至目前,就只有這一個弒子的犯罪事實,懇請法官開恩,請為我們的國家社會,留下一個溫柔的判決,或許緩刑讓何家平靜地走完這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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