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哲斌專欄:當真相是一頭受困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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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17/12/03 00:04
丹尼爾.沃夏在2015年利用電腦軟體將一段警察槍擊黑人的影片清晰化後上傳至社群網站Reddit,引發網友熱議、媒體跟進報導,但後來他在影片中發現足以扭轉案情的疑點,翻案貼文卻再難引發迴響,讓他擔憂事實真相從此埋沒。翻攝「世界公視大展精選」粉絲頁
丹尼爾.沃夏在2015年利用電腦軟體將一段警察槍擊黑人的影片清晰化後上傳至社群網站Reddit,引發網友熱議、媒體跟進報導,但後來他在影片中發現足以扭轉案情的疑點,翻案貼文卻再難引發迴響,讓他擔憂事實真相從此埋沒。翻攝「世界公視大展精選」粉絲頁

《看什麼看》當真相是一頭受困老虎

黃哲斌/自由撰稿人

丹尼爾.沃夏是一名加拿大年輕人,平時在建築事務所工作,閒暇窩在電腦前,當一個普普通通的鄉民。然而,美國一起白人警察槍殺黑人事件,讓他成為網路轟傳的15分鐘名人。

2015年,美國南卡羅萊納州,一名積欠贍養費而遭通緝的黑人史考特,當警察攔檢盤查時,試圖逃跑而遭槍擊身亡,路過民眾以手機拍下遠距離的模糊影片,上傳網路,立即引發熱烈討論。

由於影片畫質很差,擅長影像分析的丹尼爾利用電腦軟體,去除雜訊,銳化影像,發現史考特中槍倒地後,警察走上來,將自己隨身配戴的電擊槍,扔到死者身側。基於義憤,丹尼爾把他的發現,連同清晰版影片,貼在熱門社群網站Reddit上,「警察意圖栽贓」的怒吼席捲留言板,這則貼文,成為Reddit史上迴響最多的討論話題。

看似罪證確鑿,媒體跟進報導,這名羈押中、等候司法調查的白人警察,幾乎已被鄉民釘在牆上,再無翻身可能。丹尼爾眼見網路的巨大威力,一方面欣慰正義伸張,另方面感受壓力沉重,他繼續分析影片,一格一格拆解,尋找蛛絲馬跡,結果,在第394格畫面,發現一個足以扭轉案情的疑點。

於是,他將最新發現再貼上網路,只不過,這次的證據對警察有利,「白人警察冷血槍殺黑人,並企圖栽贓」的單線敘事,似乎可能被改寫。然而,Reddit鄉民這次不再理會他,丹尼爾的翻案貼文冷冷清清,乏人問津。

丹尼爾的胸口有如壓著大石,他不願自己第一次的影片,成為誤導民意及司法的禍首;但他又無力改變網路風向,因而寢食難安。

他的故事,被加拿大導演拍成30分鐘紀錄片《394格的正義》(公共電視最近的「世界公視大展精選」裡,可免費觀看此片);他的故事,也像一部社群媒體時代的驚悚片,當鄉民心證已成,集體情緒凌駕一切,真相幾乎沉默退位。

紀錄片中,丹尼爾為了減輕罪惡感,決定與白人警察的律師聯絡;他飛到美國,警察的辯護律師喜出望外,只想利用他出庭擔任專業證人,卻有意隱瞞案情,讓他決定退出。

另方面,丹尼爾與當地非裔民權領袖碰面,對方並不關心新證據,反而輕微埋怨丹尼爾對重建現場的執著,他認為,美國警察一向敵視、打壓非裔人口,他們要藉此案為同胞平反,那就夠了。

短短30分鐘,讓人沉重、困惑,難以釋懷。非裔社區領袖的論點,似乎很難被推翻,美國近年的種族衝突,激發了非裔人權運動,執法人員的差別待遇是主要因素;白人警察執勤嚴重失當,朝逃跑的輕罪通緝犯背後連開8槍,也是不爭事實。

然而,真相就不重要了嗎?網路影片固然提供絕佳目擊證據,讓警方濫權無所遁形,卻也隱藏了部分細節。如果丹尼爾發現的新證據,足以讓那名警察的可能死刑判決,減輕為無期徒刑,他應該堅持追查事實嗎?會不會因而挫傷黑人民權運動、助長白人極端種族團體的氣焰?反過來說,那名警察即使犯錯,但若罪不至死,他的人命怎麼辦?

鍵盤辦案看似輕鬆,鄉民正義向來艱難,我們以為「眼見是實」,但是,人類的雙眼經常被預設立場、刻板印象所遮蔽。當憤怒、意氣、仇恨有如囚籠,困住事實真相,我們賴以生存的文明社會、司法制度、集體互信,也一併被關入監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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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哲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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