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專欄:工作是深淵,還是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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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時間:2017/11/15 00:10
勞團日前抗議《勞基法》修法方向,「工作」成為人們想逃離的對象。然而,也有許多人認為,「工作」是他們熱愛的對象。資料照片

詹偉雄/文化評論者

一例一休倒退嚕的《勞基法》修法,再次引發輿論對立,不過,雖然雙方劍拔弩張,兩邊對於「工作的意義」這件事,卻有高度共識,也就是認為「工作」近似一種「必要之惡」,是工作者獲取生活所需的一種不得不為的付出。

就資方考量,因為人人都不愛工作,所以得透過管理方法、工作守則與勞動契約,才能綁縛員工,達到營利所需的最低總生產質量,因而《勞基法》是愈模糊愈寬鬆愈好,這樣方有管理才智揮灑之餘地;對勞方而言,因為工作總是單調、無趣且費力,當然期望《勞基法》能保障勞工能以最少工時得到最多的收入,而且其規範愈是清晰準確愈好。也有人認為,《勞基法》根本就是資本主義社會的迷魂藥,基於資訊不對稱的特性,手握資源的資方永遠能找到法令的孔隙,對勞工進行精微的控制,而勞工則以為有了法典便得到周全的保護,實則是陷入更高明的剝削而不自知。

不論哪一種看法,「工作」都是人們想逃離的對象。然而,旅行過世界各地,我們也見識過有許多人與許多公司,「工作」是他們熱愛的對象,我也聽過不少人說過:一早醒來睜開雙眼,知道自己又要展開一天的工作,便由衷地興奮不已。他們的工作不是沒有壓力,只是他們躍躍一試地擁抱壓力而非想擺脫壓力。

馬斯洛的需求金字塔理論把人們的需求(由底層到高階)分為五類:生理、安全感、愛與歸屬、尊重、自我實現,由他的眼光看:不得不工作的人,顯然是為了生理活命與安全感而工作,工作是工具,工作與他的存在與意義沒有直接關聯,工作是一種忍受,當然愈少愈好;而擁抱工作的人,工作對他們而言是自我的實現,是這個人的內在精神氣質和人生期望透過「動手作」而外顯的自然結晶,工作成果即是「理想的自我」。

心理學研究指出,一位現代人的生命時光中,扣掉睡眠,約略有4種行為——工作、享樂、學習、遊戲,佔據了他的一生時間:工作使人獲得收入與社會關係,享樂讓人放鬆身體並領略快感,學習幫人得到超越性的內在酬償,而遊戲則帶領人進入一種創造性的狀態。如果再回到馬斯洛的需求理論,那些以低層需求而工作的人,當然是減低工作以擴張其他3種行為的時間為生活準則,而以自我實現為基底的工作者,則是一個把工作、享樂、學習、遊戲結合在一起的人,他的工作就是享樂,也是學習,更是遊戲,因而一天工作12小時也不覺疲累。

多年前,蘋果iPhone中國代工廠富士康的員工跳樓自殺事件,震驚世界,但很少人注意到,蘋果矽谷總部設計工程師的周工作時數其實比大陸組裝廠員工還多,差別在於一個置身於改變世界的自我期望裡,一個則陷落於生命無意義的沉默螺旋中。

當然,一個國家或社會的主要產業是何,攸關於它在世界經濟地圖中的分工位置,以及特殊的歷史因緣,不是單一工作者或個別企業可以自我決定,但這並不意謂著政治家或政府不能做出果敢的抉擇,引領一種痛苦但剛毅的社會轉型。這其中尤為關鍵的是教育,台灣的教育體系著重在將學生的個別特質抹除,而外加予一種標準的理性化知識體系,再透過聯考或基測的揀選,構成就業前的等第排行,原本該是「發現自我」的青春期讓位於考試競賽,「身體實作」的工藝、美術、音樂受到抽象的數理課程排擠,這套教育是為過往的出口製造業而綿密打造,如今卻成為綑綁台灣命運的蜘蛛巢城。

自我的救贖當然也是可能,那些能把工作、享樂、學習、遊戲整合在生命裡的人,你我身邊可是愈來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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