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普拉斯》的現代啟示錄:「性、謊言、記錄器」下的荒謬人生

2807
建立時間:2017/11/14 21:00
《大佛普拉斯》表現亮眼。資料照片

林正二/退休駐美外交人員
 
 《大佛普拉斯》是非常有特色、原創性很強的電影。黃信堯導演在色彩、語言、結構上有很獨特的創意,他以西方模擬反諷劇(parody)結合台灣野台戲說書人的獨創形式,用黑白為基調穿插彩色畫面的獨特影像,以很詼諧的生活語言,用對比及多重的角度與視野,將台灣社會的荒謬、混亂、好笑與無奈,在笑中帶淚中,很原味又有點魔幻的呈現出來。黃信堯創製了台灣電影罕見、混雜著黑色喜劇與悲涼況味、融合紀錄片與劇情片於一體的獨特敘述手法,帶領觀眾在小人物的嬉笑怒罵中,體會社會的不公與他們的辛酸。
   
導演用行車記錄器揭露了台灣嚴重的虛假文化:留美學藝術、「蓋高尚」的佛像工廠老闆黃啟文,白天製作佛像,晚上卻胡搞亂搞。他還跟立委、副議長等花天酒地、官商勾結。他們是社會名流,看似道貌岸然,私底下卻污穢不堪。更妙的是他們竟然也「篤信佛教」,還要跟宗教界合辦「護國法會」。
   
佛像廠警衛菜埔與撿破爛的肚財,偷看老闆啟文行車記錄器自娛,無意間發現老闆跟不同的情婦亂搞。這是黃信堯創製的台灣現代版「性、謊言、記錄器」,比27年前的坎城影展最佳影片「性、謊言、錄影帶」更真實荒謬。行車記錄器錄下車外影像及車內聲音,由此所流洩出來的「上流社會」男女在車內行歡的生猛聲,只聞聲音、不見人影,比錄影帶更能滿足活在底層社會、無法享受人之大慾的菜埔與肚財對有錢人的偷窺慾,讓他們更有「性」趣無比的情慾想像空間。他們更可藉此,針對大人物的秘密與謊言說三道四,肆無忌憚地發洩被上層踩在底下的鬱悶。暗夜偷窺成為小人物唯一的娛樂,觀眾也跟著他們以多重視角窺看到荒謬、多面向、表象與真實混雜的台灣社會。
   
對溫飽都很困難的菜埔與肚財來說,啟文多彩的夜生活是「彩色」的,導演用強烈的黑白影像強化觀眾對社會底層人物「黑白人生」的苦命印象,並用行車記錄器所流露的有錢人「彩色人生」畫面的強烈對照,彰顯了菜埔與肚財的命苦與社會的不公。
   
黑白分明的強烈影像是全片的基調,製造了寫實又魔幻的效果,在很風格化的黑白照片框架中,將台灣社會的荒謬混亂與底層人物的悲哀,很真確地展映出來。送葬的四、五人樂儀隊在荒郊野外行走,荒煙漫草的景象在強烈的黑白影像映照下,顯得樂團很孤伶落魄,配上西方優雅哀傷的驪歌,營造出樂隊離離落落、荒謬可笑的影像效果;頭身分離的大佛像頭部懸吊在半空中,強烈的白色燈光映照著佛陀臉龐,四周閃閃發光,在「佛光普照」中流洩出詭異的氣氛;在強烈的黑白影像裡,劇中小人物臉龐的辛苦歲月刻痕格外明顯;片中不時出現的河流,在清朗天空映照下的黑白影像中,靜靜的、很清澈透明,對應著汙濁不清的台灣社會。
  
 片中啟文與副議長等好命人於水池嬉鬧的場景,在黑白影像中更顯得詭異。暗黑色夜空、汙濁不清的黑色池水,男女放浪誇張地身體擺動,歡樂詭異的歌聲,組構了世紀末的魔幻景象,很寫實地凸顯這些政商名流沈醉在酒池肉林的荒謬景觀。與此景象相對照的是愛乾淨的流浪漢釋迦泡澡時池水的清澈透明。流浪漢取名釋迦,對應那些為偽善、汙穢,表面信佛的社會名流,他才是如佛陀般「潔淨」、清純的人。
  
 同樣的隧道也有兩種不同的景觀相對照。影片前頭,啟文開賓士車載著辣妹行經隧道時,隨著繃繃跳的轎車彩色鏡頭,洞中響起衝浪歌曲樣節奏的輕快浪漫音樂;影片後段,隧道中出現卡車運送大佛像至「護國法會」的黑白畫面,在大佛像似笑非笑與卡車顛波的特寫鏡頭中,幽幽然又有點詭異的音樂聲在洞裡迴盪著。兩種不同的影像與配樂營造出荒謬有趣又詼諧嘲諷的對比,映照出人世間的荒謬。在此可看到音樂與影片節奏巧妙的結合。
   
片中自然、毫無修飾的台語,是一大特色,讓虛構的影片像是發生在你我周遭的活生生故事。台灣的國罵「幹你娘」在此成為親切的問候語以及洩憤的咒罵語。「大」片就在打招呼、問候、詛罵等「幹」聲連連中,拉近了觀眾與劇中人的距離。法師與信徒常說的「阿彌陀佛」,更成為護身符。高立委、師姊等陪同上人察看大佛製作情況,因對佛祖法像的「莊嚴」有所質疑,大家爭辯起來,在爭鋒相對中,眾人人紛紛以一聲「阿彌陀佛」的「掌風」將對方的抨擊擋回去。在台灣,只要「抱著佛祖」就可無往不利。
   
啟文更用佛祖作為行兇工具。殺人前還特地在大佛面前跪拜,拜完「心安」後,用地上的佛像手臂敲死恐嚇他的老情婦。菜埔與肚財用行車記錄器窺看到啟文行兇後,兩人嚇得到廟裡求神保佑,但肚財還是莫名奇妙地被車子撞死,懦弱膽小的菜埔則遭到啟文軟硬兼施的恐嚇,縱使拜把兄弟冤死也不敢報警。面對有錢有勢的老闆,「存活比尊嚴更重要」,此乃社會底層人物的生存法則,就像副議長替啟文開脫、怒罵辦案警察時所言:「要搞清楚社會規則」。這是台灣社會的荒謬。
    
導演不時跳進片中以全知觀點詮釋影片,像說書人或希臘悲劇「伊底伯斯王」的歌詠隊(chorus),不僅跑出來串聯劇情,讓象徵小人物生活漫無目標、有點離離落落的電影情節,更有戲劇節奏感,而且用嘲諷式語調說三道四、品頭論足,帶引觀眾融入虛構的仿真,與劇中人同悲同喜,顛覆了導演/觀眾的位置,創造出奇幻的劇場效果。 
    
在影片後段肚財離奇死亡後,導演的旁白聲變得較為低沉,整齣戲從笑聲連連轉成悲涼無奈,工廠外朦朦朧朧的河流在灰暗的天空下,流露出「無語問蒼天」的悲倉情調,對照著髒亂的水溝與肚財無端橫死在水溝的慘狀,更彰顯了台灣社會的荒謬與汙濁。
   
最後,護國法會開始了,在高僧不斷誦經聲中,大佛像突然發出咚咚巨響,一陣「妖風」吹熄了燭火,眾法師、各界名流都愣住、汗珠直流。這個超現實幻象似在訴說信仰已崩解,佛祖對台灣社會的偽善與荒謬發出警告:人人信佛,卻只是把佛陀當作iPhone(+)Plus一樣的工具使用,無限「擴大」佛的功能,用它來撒謊賺錢升官、爭取選票,甚至殺人。
   
大佛咚咚的警語,就像法蘭西斯柯波拉「現代啟示錄」裡軍頭遭刺殺前的景象一樣,他死前喃喃自語地念著美國大詩人艾略特(T.S.Eliot)的《空洞人》(Hollow Man)詩句「恐怖!恐怖!」。影片在驚悸中結束後,銀幕響起有點浪漫又有些幽怨、調侃的歌曲,在摻雜著爵士樂輕快風格與台灣搖滾樂節奏的歌聲中,悠悠地訴說著荒謬人生。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論壇》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