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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中人】我不講一生後悔 流亡者鄭文傑

作者、攝影╱陳彥廷
 極權的幽靈陰魂不散。
 英國駐香港總領事館前職員鄭文傑去年8月遭中共當局「行政拘留」15天,重獲自由後,對外揭露中國國內安全保衛局人員(祕密警察)對他虐待刑求,企圖栽贓他替英國政府煽動、資助香港反送中運動。此後,他遭到中共報復性地公開「嫖妓認罪」影片,成為知名的「被嫖娼」犯。

鄭文傑參加香港、西藏、新疆維吾爾人團體在中國駐英大使館外舉行的集會遊行,呼籲各界關注、聲援中國人權議題。鄭文傑提供

鄭文傑獲釋前,祕密警察警告他,他們隨時可將他從香港綁架回大陸。香港待不下去,他到了台灣,這個他讀大學、工作共待了6年的第二個家。但監控如影隨形,鄭文傑在台北信義商圈遭不明人士跟蹤,他用手機反拍對方,經警方與陸委會調查,未能尋獲跟蹤者,僅確認是境外人士。在台3個月簽證到期後,他流亡到英國尋求保護。
1月9日,人在倫敦的鄭文傑手機響起,一接起,香港那端的媽媽破口大罵:「為什麼要講那麼多東西出去?要搞到身邊每個人對你眾叛親離?」他好奇,是否有人騷擾她或大陸親戚?「我跟你講有什麼用?你能幫我們嗎?」媽媽沒正面回答,再補了句:「就算不擔心自己安全,你也得注意你女友安全!」



「這不是我媽會說的話,我跟家人有點疏離,她不清楚我感情……祕密警察在審訊我時曾展示過女友照片,那一刻我特別掛念她,有很大情緒起伏、在他們面前哭。我懷疑他們知道了我的軟肋(弱點),透過大陸親戚聯絡我媽,讓她轉達訊息給我。」鄭文傑解釋。
結束通話,鄭文傑心痛地在臉書發布聲明,與香港和大陸家屬斷絕一切關係,他寫道:「對不起,願來生再續前緣。」
幾天後,鄭文傑在香港的朋友通知他,上海一家中共黨媒痛罵他漢奸,還意有所指稱,他的聲明透露了輕生徵兆。「萬一我在英國突然『被自殺』,他們會動用宣傳機器說我之前就預告了。」於是,他在臉書補發不自殺聲明,並對中共宣戰:「我願畢生致力於爭取民主、反抗極權的志業,而我們終將贏得歷史和未來。黨國宣傳機器,休想得逞。」


鄭文傑獲釋後,香港民眾發起「我們都是鄭文傑」行動,要求英國支持鄭。資料照片

長時間遭高壓刑求 開口須說「報告主人」

我在倫敦採訪鄭文傑的時間,就在他發完不自殺聲明後2小時,走在異域街頭的他,身影既輕鬆又孤獨。5個月前被關押的那段夢魘,他至今記得每一個細節,與每一刻心境。
去年8月8日,鄭文傑從廣州出差回港,經過西九龍高鐵站邊防檢查時被中國公安攔下,他心裡湧現不祥預感,匆促留訊息給女友「Pray for me(為我祈禱)」,隨即被逮。直到24日獲釋,他換了數個派出所、拘留所、辦案中心,被公安交給祕密警察酷刑審訊。
「被失蹤」的鄭文傑穿著囚衣、被戴上手銬與腳鐐,眼罩與頭套令他眼前一片黑。物品突然被移動的聲響,尖銳地劃破房內徹底的寂靜,他意識到,是刑具!一股恐懼吞噬了他。
祕密警察逼鄭文傑長時間高舉雙手、半蹲、罰站,還用棍棒毆打他、用尖銳刑具戳刺他的膝蓋、逼他唱中國國歌、剝奪他睡眠。他若想講話,必須先說「報告主人」徵求批准。一個男聲辱罵他:「你竟敢幫英國人監督中國人,你連屎都不如!」
各種身體的痛苦與精神凌辱一波波襲來。而單獨監禁、斷絕與其他人接觸,又是另一種折磨。


為重獲自由,鄭文傑被迫拍攝認罪影片。翻攝畫面

「我只能在房裡踱步,一整天冥想、祈禱、唱歌……,我問拘留所人員『今天幾號?我哪天能出去?』他們不講話……我祈禱得非常大聲,希望其他牢友聽到我講話,我會感覺好像沒那麼寂寞。我大喊:『我是香港人,你們聽到了嗎?』但從來沒有回應。」
鄭文傑都撐了下來,因為他懷有一絲希望:「行政拘留」依法規定15天期限一到,這一切就會結束。但一名祕密警察狠狠擊垮他最後的理智,兇狠地說:「我用我的職業生涯跟你打賭,你至少會被控顛覆國家罪!一輩子都出不去!」
鄭文傑崩潰了,他哭著說:「我現在只有一個願望,就是趕快回到香港跟家人和女朋友團聚!」他還下跪求饒:「我保證,如果你讓我關滿15天出去,我從此不再談論政治,不再批評政府!」祕密警察冷酷地回絕。
倫敦的咖啡館裡,鄭文傑毫無保留地再次攤開這段不堪經歷。是否想過自己有這麼軟弱的一面?他坦白:「當時求生意志很強,我跟原則妥協了,只想著能出來再說。劉曉波面對政治審判、入獄,都聲明不後悔,我沒那麼大的決心,我沒那麼偉大、沒辦法那麼勇敢。」
鄭文傑想起了電影《返校》的台詞:「總得有人活下去,記得這一切有多得來不易。」現在,他認為:「我出來,才能把經歷告訴大家,並告訴大眾我親眼看到香港示威者在大陸被囚禁。我覺得下跪、求他們放我出來,也是一種勇氣。」


鄭文傑遭祕密警察酷刑審訊,重獲自由後向BBC英國廣播公司還原過程。資料照片

其實,被控顛覆國家,對鄭文傑與中國政府而言,都非常諷刺。因為他曾是一位大中華主義者。
鄭文傑的父親在文革末期從大陸偷渡到香港,成為建築工人;母親稍晚拋下大陸親人,赴港團聚,在香港生下鄭文傑。出身這種顛沛的藍領家庭,鄭文傑成長於狹小公屋,對弱勢特別能感同身受。一家人出身大陸的背景,加上老一輩港人認同中國、期盼中國落實民主自由的社會氛圍影響下,鄭文傑早年自詡「愛國民主派」。
他的政治啟蒙很早,中學時看了2集香港電台的《鏗鏘集》節目「戴著腳鐐跳舞的中國律師」,對中國維權律師被當權者迫害的狀況義憤填膺,暗自決定要為香港和中國的民主、自由、人權改革盡一份心力。
歷經了2008年北京奧運與2010年上海世博,不少香港年輕人對中國家國情懷及經濟發展的憧憬達到顛峰。鄭文傑也不例外,他期盼和平統一的到來,那將是個揉合大陸的強勢經濟、台灣的民主自由,以及香港法治精神的新中國。他在2010年抱著促進兩岸交流的熱忱負笈台灣、就讀台大政治系,一搬進宿舍,就在房內並排掛上五星紅旗與青天白日滿地紅旗。


鄭文傑在英國國會廣場邱吉爾雕像前,誓言效法邱吉爾,用一生對抗極權主義。

洞悉中共指鹿為馬 用美好辭彙扭曲真相

馬英九總統主政下兩岸交流風生水起,鄭文傑代表台大積極參加各種兩岸青年交流活動。在台灣,他與許多藍營朋友暢談統一;到北京交流,他則不忘民主自由理念,當面質問人大代表,中共為何打壓維權人士。
「他回答我:『那些只是個別事件,中國很大,你可能只了解到片面的中國……』」從敷衍的答案中,鄭文傑看不見改革的未來。
他不死心,把自己對於中國民主化、和平統一的願望印在A4紙上,摺起來藏進紀念品包裝裡,送給北京大學的朋友們。一些有理想的學生被鄭文傑感動,幾度偷帶他造訪農民工黑戶聚落,認識北京的黑暗面。
「很可惜過了幾年,他們(聚落)就被北京切除了。」對中共當局而言,那些弱勢者跟腫瘤沒有兩樣。
鄭文傑對中共的信心逐漸被磨蝕。真正讓他覺醒的,是2016年的周子瑜事件。才16歲的旅韓台灣藝人周子瑜在韓國節目中揮舞了國旗,被舉報為台獨份子,中國網友排山倒海撻伐,連番導致中國廠商、媒體與周子瑜中止合作,最終她被經紀公司逼著拍了道歉影片。


鄭文傑對中國年輕網友痛心疾首:「身為改革派,我寄望中國年輕人越來越開放……結果不是啊!旗子一揮,『你就是台獨!我要封殺你!』我開始質疑能不能繼續稱許中共,幫這個國家建設經濟,同時又要堅持民主自由價值?」至此,鄭文傑的中國夢化為泡影。
那時鄭文傑壓根想不到,有一天也落得跟周子瑜同樣下場,被迫拍攝恥辱的道歉影片。
在廣東的審訊室裡,祕密警察暗示崩潰的鄭文傑:「我們需要看到你合作的態度,或許你有重生的機會。」接著,他們拍下了鄭文傑的審訊影片,逼他供出英國政府在反送中運動的幕後角色;鄭文傑承認奉命蒐集示威資訊,抵死否認英領館指示他策動、金援抗爭者。
最終,祕密警察逼鄭文傑拍攝兩段悔罪影片,一段是承認受境外與反動媒體煽動而參與反中亂港活動;另一段是後來曝光的承認嫖娼影片,畫面裡,鄭文傑面對鏡頭說出:「好丟臉、好羞愧!周圍認識的朋友都想不到我會做這事情。」
委曲求全終於換得自由。或許是他女友透過媒體曝光,加上英國政府關切之故,致使中共當局擔心釀成外交風暴,因而釋放了鄭文傑,罪名也僅定調為嫖妓,而非顛覆國家。


鄭文傑益加洞悉這個指鹿為馬的極權政府與社會,「明明是假選舉,他裝得像是有選舉;明明是政治審查,他說成依法治國;他說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民主法治……他像黑洞一樣把人類社會最美好的辭彙都吸收,然後重新定義,用權力扭曲真相,而人們已失去對黑白良知的分辨能力。」
鄭文傑去年8月底獲釋,內心掙扎了3個月後,決定把經歷告訴全世界。「如果我不講,可能會一生後悔。」他接受國際媒體專訪、在臉書公開證詞,特別呼籲國際社會關注遭押送至大陸審訊、生死未卜的香港年輕人。
他懷念去年6月全副武裝,與香港手足們站上前線包圍警察總部,「我人生至今最能夠實踐自我價值、最能做自己的時候,就是戴上頭盔往前衝的那一刻」。
如今,鄭文傑持續與英國政府協商長期簽證,同時積極為香港議題奔走,與英美國會議員、人權團體聯繫開會,也接些翻譯、撰文工作,替港人發聲。他相信有生之年還能回到香港,「希望那一天,是民主自由真的降臨香港、大家拆開面罩在煲底(立法會底下示威區)相見的那天。」
採訪那天,我們兩個異鄉人徘徊在倫敦街頭。我問鄭文傑哪裡適合攝影?「國會廣場那邊有個邱吉爾像。」他說:「他是反納粹的象徵嘛!」


鄭文傑

現職:民主倡議者
家庭:未婚
學歷:
.台灣大學政治系學士
.倫敦政經學院碩士
經歷:
.英國駐香港總領事館貿易及投資主任
.歐洲在台商務協會專員


作者、攝影╱陳彥廷

跨海旅居英國,但不談大海,只談漱口杯。記者於我而言是一種心態,至今良心尚未被狗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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