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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人物】父燒炭母癌症讓她成「厭世姬」 卻在女女戀中找到自我

今年5月24日,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承認同婚的國家,圖文畫家厭世姬與劇作家簡莉穎登記也在當天登記結婚,成為最受矚目的妻妻檔。從小就在憂鬱症媽媽近乎苛求的標準下長大,十年前又歷經父母雙亡巨變,對厭世姬來說,她最需要的是能包容她情緒的另一半,而第一眼見到簡莉穎,她就認定彼此是命中註定伴侶,於是從交往後才僅僅半年時間,她們就決定攜手共度餘生。再過三個月,厭世姬爸爸過世就滿十年,爸爸當年燒炭自殺一走了之,十年過去,厭世姬漸漸放下怨恨,但她還是想跟爸爸說,「你應該很希望看我穿婚紗走紅毯,現在你不覺得可惜嗎?」
 
厭世姬開始展露頭角,是因為在臉書成立粉絲專頁《厭世動物園》,每隻動物都具有同樣的死魚眼,不論是雞、豬、狗、貓、牛、熊,都一副不想活了的表情,加上幽默的對話,傳神表達上班族的憤世嫉俗心情,逐漸在網路上累積知名度。2016年底,爭取同婚運動再起,厭世姬在網路上畫了一張動物大集結,每隻動物手比中指,配上標語「別人結婚干你屁事」,讓她自此爆紅。
 
2017年7月,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過世,她畫了一張圖紀念,內容包括空椅子、小熊維尼、天線寶寶小波、海葬、諾貝爾奶凍捲等,把所有中國最忌諱的元素都加入。到了2018年3月,她作品《厭世動物園》前進中國推出簡體字,遭舉報支持台獨,慘遭封殺,不過她也不以為意,堅持她的畫風。抗中、挺勞工、挺同婚的鮮明色彩,讓她粉絲越來越多,迄今粉絲專頁已有近20萬人按讚。
 
「畫那張圖的時候,根本也沒想過自己會跟女生結婚,所以後來也會被朋友笑說,你參與同運,目的就是要交女朋友吧!」厭世姬尷尬笑。她其實交過十多個男友,中學時代唸教會學校,對於有同志傾向的學生,修女總是說,「你們是一時迷惘」。學生時代交男友,她原本也以為過去的自己真的是「一時迷惘」,但出社會後,她發現自己又有對女生心動的感覺,才了解自己是雙性戀,喜歡女生,也喜歡男生。
 
但是厭世姬的感情路走得並不順遂。因為深受媽媽影響,她很難分清楚什麼是「愛」,也不敢對身邊親友表達自己的想法,害怕自己只要生氣、一頂嘴,對方就會離她而去,就如同她國小三年級的某天,她媽媽只丟下一句「我會被你活活氣死」,接著就離家出走。直到她長大才知道,媽媽不是離家出走,而是憂鬱症發作去住院。
 
媽媽對厭世姬,是相當矛盾的存在。厭世姬從小成績不錯,喜歡畫畫、寫作,媽媽雖然也以這樣的女兒自豪,但多數時候卻都是用酸言酸語代替鼓勵,「看看自己寫的東西、這樣以後要怎麼當作家!」「這圖畫得是不錯,但比起專業,還差得遠吧?」青春期後,媽媽甚至開始嫌她長痘痘、嫌她穿著、嫌她近視帶了厚重眼鏡。「青春期後的我厭惡照鏡子,內心深處某個地方,我依然相信不再漂亮了就不會被愛,就像媽媽逐漸嫌棄我那樣,我也會狠狠地嫌棄自己。」
 
媽媽的嚴厲苛求,除了本身的憂鬱症外,還來自兩股內心不平衡的情緒。一是在厭世姬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媽媽罹患了直腸癌,直腸被切除,連肛門也留不住,只能在肚子開一個人工造口,便袋無法離身。以前常會帶女兒外出的媽媽,後來變得足不出戶,不愛接觸人群。
 
另一股情緒,則是自認始終無法像妯娌獲公婆寵愛的不滿。厭世姬媽媽是本省人,厭世姬爺爺是中國人,媽媽嚮往公公家的「書香世家」氛圍,有滿室藏書、桌上還有剛洗淨的毛筆,公婆是媽媽心中「有教養的外省人」,但嫁入門後,才明白自己只是「媳婦」,永遠無法像同樣出身外省的妯娌一樣,變成另一個女兒。
 
但獨生女厭世姬,卻備受爺爺奶奶呵護,於是厭世姬媽媽只好把這樣的不滿,宣洩在女兒身上,甚至還常在厭世姬面前,數落厭世姬爺爺的不是。
 
即使媽媽過世已經過了十年,但厭世姬談到以前媽媽的所作所為,不免還是有些怨懟。讓她印象最深的是,9歲那年,爸爸因為工作關係搬到北京,厭世姬也轉學到國際學校,那年冬天,北京特別寒冷,放學回家時,地上積了5、6公分的雪,第一次看到雪景的厭世姬,就這樣踏著雪到處玩,玩到忘記回家,結果傍晚返家時,媽媽怒氣沖沖站在門口,質問:「我給你買的克什米爾圍巾呢?沒找到不准回家!」
 
北京的冬夜,氣溫零度以下,厭世姬找了好久,還是找不到圍巾,回家後只能在客廳罰跪。也因為有這次的經驗,不久後,厭世姬在學校遇到惡霸霸凌,要她與低年級的小男生接吻,不然要把她整袋髒衣服丟掉。厭世姬不敢再惹媽媽生氣,只好照做,與小男生碰一下嘴唇。回家後,當然又被媽媽數落,「你就讓她拿走就好了嘛!」但厭世姬心裡想對媽媽說的是,不敢把衣服弄丟,「因為你讓我感覺,你愛我勝過那一袋衣服。」
 
大四那年,厭世姬媽媽直腸癌復發。厭世姬還為此休學一年,在家照顧媽媽,希望修補多年以來不圓滿的母女關係,煮有機飲食給媽媽吃,但媽媽不願接受標靶治療,一部分原因也是當時厭世姬爸爸工作出現狀況,家裡財務爆發危機。但光靠自然療法,癌症不會不藥而癒,最後癌細胞逐漸擴散,厭世姬媽媽病逝,得年52歲。
 
媽媽闔眼之前,厭世姬說對她,「不管妳以前做了什麼,我都原諒妳了,妳安心走吧!」厭世姬哭得比預期還慘,但她還是無法對媽媽說出「我愛你」。
 
媽媽離開後,家裡只剩厭世姬與爸爸兩人。但厭世姬很明白,爸爸愛的是媽媽,因為從小到大,只要母女倆有爭執,爸爸總是勸厭世姬,「媽媽生病了,妳要讓著媽媽,不然妳就沒有媽媽了。」半年後,家裡財務狀況仍然沒有改善,而厭世姬的奶奶,在厭世姬的媽媽癌逝前兩年意外身亡,接連遭逢喪母與喪妻,讓厭世姬的爸爸也喪失求生意志,爸爸在那年十月,在家裡浴室燒炭自殺。
 
那幾天,厭世姬的爸爸還騙厭世姬,要到北京出差,結果厭世姬「恰好」也感冒發燒,請病假在家沒上學,爸爸還為此「更改」機票兩次。事發當天,厭世姬放學回到家,聞到家裡濃濃的燒炭味,卻找不到爸爸,到處找焦味的來源,最後發現爸爸躺在浴缸。
 
在台灣已舉目無親的厭世姬,不知道怎麼辦,回過神後先打電話報警。電話那頭,警察建議,要不要做CPR?厭世姬冷冷說,「應該不用了」。

十年過去了。厭世姬逐漸走出傷痛,把自己人生的「厭世」情緒,轉化為創作題材。在爸爸忌日前夕,她出版新書《厭世女兒:你難道會不愛媽媽?》,記錄父母與她之間短短20年的親情。

「妳現在還會恨爸爸媽媽嗎?」我問。「我還是很生氣啊,到現在感覺沒有變,覺得爸爸媽媽丟下我。」但她說,寫書也不是要批評父母,只是想整理,「爸爸媽媽以什麼方式養育我,以至於我變成怎樣的我。大家都很愛問我,為什麼這麼厭世,來源在哪?寫書就是要回答這個問題。」
 
「大家都說我可以從傷痛走出來,是因為我很理性、很堅強。但我覺得我只是學會接受事實。」厭世姬自嘲,因為媽媽從小就這樣訓練她,鍛鍊她的心靈,讓她不會輕易被打倒,「我也希望我有美好童年,但如果真的這樣,也許在我爸爸自殺後,我就崩壞了,就是因為我從小被媽媽折磨,所以即使現在好像已經很痛苦,但想到小時候就已經很痛苦了,現在也不差這麼一點點。」
 
我開玩笑說,這是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厭世姬說,也沒這麼偉大,但她很相信,「過去受過的磨練,未來一定會變成某種能力,幫助你度過難關,但這值得嗎?如果是你,你願意嗎?你希望一個充滿父愛母愛的快樂童年,還是希望父母把你訓練成不怕遇到危險的人?這也很難評斷,很難說好不好,但就是發生了,我後來的人生觀就是,發生了就接受它,已經發生的事 也無法改變。」
 
爸爸媽媽相繼過世後,叔叔接厭世姬到美國,遠離傷痛。「我去美國住了3個月,一直到簽證到期,那時候也很常半夜偷哭,因為從小到大一路順遂,考上台大,但後來就覺得,念台大有什麼用?人在死亡面前,都是平等的。」人生無法重來,只能接受。她努力逼自己長大,逼自己要重新過自己的人生。
 
時間是最好的靈藥,有親朋好友陪伴,厭世姬內心的傷痕逐漸癒合,她回台灣完成學業,走入職場找工作。她賣過保險、當過編輯,現在在一家公關公司上班。對同事、職場的不滿,就成了她創作的題材,她自己是主角雞,取厭世「姬」的姬諧音,惡老闆則都由禿鷹扮演。「我還有算塔羅牌喔!算出叫『厭世姬』會發!」
 
接下來的人生,也是厭世姬自己從沒想像過的。她小時候想當老師,卻沒料到自己會靠插畫走紅。而且也因此透過朋友介紹,認識了現在的太太簡莉穎。
 
「我們交往一個多月就住一起,跟她在一起有一種陪伴的感覺,她就是我的支柱,願意包容我的一切。我以前都不太敢對另一半生氣,會覺得只要我生氣,你就會離開我,所以只好一直忍耐,忍耐到受不了就分手。但跟她(簡莉穎)在一起,不管我任性、不開心,她都會承接我的一切,願意安撫我的情緒,我的情緒被承認、被看見,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交過很多男朋友,也漸漸釐清自己要的是什麼,遇到簡莉穎就很清楚知道,她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們相處起來很合,是真的很合,完全不需要磨合,沒有一點懷疑在一起對不對,我無法想像自己不是跟她在一起的情況。」於是厭世姬與簡莉穎閃電結婚。
 
即使嘴裡說還是會恨媽媽,但厭世姬的新書《厭世女兒》,書中不少插圖,都叫著「媽啊!」仍透露出對媽媽的思念。小時候渴望媽媽的肯定,現在成家立業,找到相愛的伴侶,人生重回圓滿,還需要媽媽肯定嗎?「我跟女生結婚,她會祝福,一定還是會支持,但工作跟畫圖,媽媽一定還是有很多意見,我永遠無法達到她的標準。」
 
那如果媽媽還在,想對媽媽說什麼?「我覺得,我現在能體諒媽媽的辛苦,她曾留美,也是有理想抱負的女性,卻被逼得只能當家庭主婦,而且在婆媳關係中一直受到傷害,媽媽心裡一定也有很多哀怨,但我還是覺得,有些事你(媽媽)不該做,如果媽媽還在,我希望我們可以好好相處。」
 
那對爸爸的話呢?「小時候爸爸常帶我去大飯店跟客戶吃飯,他(爸爸)應該會很希望看到我穿上婚紗、走上紅毯,雖然可能無法想像我跟女生結婚,但現在結婚了,事業有成了,爸爸你沒看到這些,不覺得可惜嗎?」(何哲欣/台北報導)

厭世姬小檔案

年齡:32歲
學歷:中山女中、台大外文系畢業
經歷:賣過保險、待過出版社,現在公關公司上班,兼職圖文畫家
家庭:2019年5月24日與同性伴侶簡莉穎登記結婚

資料來源:《蘋果》採訪整理

++++網友意見++++

Huichia Chuang 妳的文筆比蘋果這篇好多了

Meeks Lin 讚讚讚...雙手支持厭世姬

陳亨利 專訪就是要美美的亮相,厭世姬漂亮^^

卓奕翔 看標題就覺得很厭世了

賴小宇 雞雞加油,雞雞讚!(咦)
 
《蘋果新聞網》提醒你,自殺不能解決問題

再給自己一次機會

◎張老師專線:1980
◎生命線:1995
◎自殺防治安心專線:0800-788995(24小時) 


發稿時間:0015
更新時間:2059(新增小檔案、網友意見)


厭世姬的創作受網友熱烈歡迎。方萬民攝

厭世姬曾經也很厭世。葉志明攝

厭世姬因為這張圖爆紅。翻攝厭世姬臉書

厭世姬的政治立場明顯。翻攝厭世姬臉書

厭世姬是獨生女。厭世姬提供

厭世姬還是嬰幼兒時,與媽媽感情很好。厭世姬提供

厭世姬父母相當恩愛。厭世姬提供

厭世姬一家人。厭世姬提供

厭世姬從小多才多藝。厭世姬提供

厭世姬今年出版新書。葉志明攝

厭世姬沒想到等她長大後,父親會離她而去。厭世姬提供

厭世姬父母雙亡,留下她一人。厭世姬提供

厭世姬與簡莉穎今年5月登記結婚。厭世姬提供

厭世姬遇到心目中的另一半簡莉穎。厭世姬提供

厭世姬已走出父母雙亡傷痛。方萬民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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